“你刚才那几下,”曹鉴换了个话头,“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陈到说,“以前在陈留,跟街上的地痞打过几回架,挨了打,就知道打哪儿疼了。”
曹鉴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忽然问:“想吃饱饭吗?”
陈到眼睛倏地一亮,像暗夜里擦亮的火石,重重点头:“想!”
“想不再被人随便欺负吗?”
“想!”
“想学点真本事,将来也许能靠它安身立命吗?”
陈到紧紧盯着曹鉴,少年人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问得直接:“您……是要收留我?”
“是。”曹鉴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有机会学武艺,也能识字。但有一条规矩得守——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随便跟人动手。要动手,得听令。”
陈到咬着下唇,嘴唇微微颤抖。他看着曹鉴平静的眼睛,又看看他身后那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再看看自己满是尘土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忽然,他挣开还按着他的人——那几个人早在曹鉴过来时就讪讪松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曹鉴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陈到愿跟着您!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给您丢人!”
曹鉴伸手把他扶起来,心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历史上的陈到,对刘备可是忠心耿耿,直至白发苍苍。自己这算不算……半路截胡,撬了刘玄德未来的一面坚盾?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兴平二年的许昌,刘备还在小沛眼巴巴等着他那份不知何时能真正到手的徐州牧印绶呢。眼前这个陈到,若真任其流落街头,以他这不服软的性子,指不定哪天就饿死冻死,或者被哪个地头蛇打死了。自己给他一条活路,教他本事,总好过让一颗或许能璀璨的将星,早早湮灭在乱世的尘埃里。
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人活一世,变数太多。
“走吧。”曹鉴拍拍陈到的肩膀,触手只觉得骨头硌人,“先带你去换身能见人的行头,再填饱肚子。”
他领着陈到往西市方向走,两名护卫无声地跟在几步之后。路上,曹鉴随口问起他之前的经历。陈到说,他刚流落到许昌时,因为看不惯几个本地泼皮欺压新来的流民,出手教训了他们,闹出了点动静,被巡街的士卒逮个正着,扭送到了执金吾曹仁将军那儿。
“曹将军问明了缘由,没罚我,还给了我一小袋粟米。”陈到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怀里依旧紧抱的布包,“但我没舍得吃……想留着,看能不能换点本钱,做个小营生,哪怕帮人跑腿送信也好……”
曹鉴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这孩子,在街头摸爬滚打,尝尽冷暖,心里却还揣着这么点不肯完全依附于人的志气,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虽柔弱,却顽强得很。
正说着话,路过一家气派堂皇的酒楼。三层木构,飞檐斗拱,门面光鲜,进出的客人衣着都不俗。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醉月楼”。曹鉴记得荀彧闲聊时提过一嘴,这是荀家名下的产业之一,楼里的炙羊肉用的是北地法子,风味独特,在许昌很有名气。
“就这儿吧。”曹鉴抬脚就往里走。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睛毒辣,早瞧见曹鉴身后那两名气息冷硬、黑衣佩刀的护卫,又见曹鉴本人虽衣着素简,但气度沉静,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可比,立刻堆满笑容,躬身小跑过来:“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三楼雅间正空着,清净敞亮,您楼上请!”
曹鉴微微颔首,正要举步上楼,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一名护卫道:“先带他去旁边成衣铺子,挑身合体耐穿的衣裳鞋袜,从头到脚置办齐整。就这副模样进去,”他嘴角弯了弯,看了眼陈到身上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掌柜的该心疼他那波斯毯子了。”
护卫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努力憋住笑,抱拳应道:“诺!”
陈到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低头飞快地扫了自己一眼,破洞的裤腿,露着脚趾的草鞋,确实与这雕梁画栋的酒楼格格不入。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曹鉴看他窘迫,语气放温和了些:“去吧,挑结实耐用的,颜色不拘。我在这儿等你,不着急。”
陈到这才点点头,跟着那名护卫转身往隔壁街的铺子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笔直。
曹鉴独自上了三楼,推开伙计指引的雅间门。房间宽敞,临街是一排雕花木窗,此刻支开着,市井的喧嚣与光影一并流淌进来。他在窗边的席位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是西市最繁华的街衢,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妇孺讨价还价声、驼铃马蹄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而真实的背景音。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有些晃眼。
他看着这熙攘景象,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像陈到这样的孩子,这破碎的山河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他们像野草一样生长,在饥寒、恐惧、暴力的夹缝里挣扎求存。自己能偶然遇见一个,伸出手,可这天下苍茫,又能伸手拉住几个呢?
他摇摇头,似乎想把这过于沉重又无解的问题甩开。伸手端起案几上伙计刚奉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已然微凉,略带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