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跟着那名护卫进了旁边的成衣铺子。
虽然铺面不大，里面却也堆得满满当当，各色布料、成衣悬挂得层层叠叠，空气里浮动着棉麻织物特有的味道，还混杂着些许防虫的樟脑气。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眶深，鼻梁高，一看就是会盘算的生意人。他正拨弄着算筹，抬眼瞧见护卫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衣和腰间佩刀，立刻把算筹一推，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小步快跑迎上来：“这位军爷，您大驾光临，是要置办些什么？小店应有尽有，保管合身！”
护卫朝身旁的陈到抬了抬下巴：“给这小子弄身行头，要结实耐穿，方便活动的。”
掌柜的这才把目光挪到陈到身上，上下一扫——身板单薄，但肩胛骨撑着，骨架匀称，不是那种饿垮了的瘦弱。他心里有了数，转身从靠墙的木架上取下一套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裤子是同色的扎脚裤，腰间还配了条深灰色的布腰带。“军爷您看这套如何？这是许昌本地织的粗麻混了少许棉，厚实，耐磨，经得起搓揉。下地干活，或者……呃，活动筋骨，都便宜。”掌柜的话说得圆滑，没直接提打架。
陈到接过衣裳，入手沉甸甸的，布料粗粝却厚实。他用手使劲搓了搓衣角，又拉了拉接缝处，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挺好。”
“那就试试？”护卫说。
陈到抱着衣裳，跟着掌柜指的方向进了用布帘子隔开的里间。不多时，布帘一掀，他走了出来。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粗布短褐，但浆洗得挺括，靛蓝的颜色衬得他脸上那份营养不良的苍白退去了些，反而显出少年人独有的清俊轮廓。
衣裳略有些宽大，却更显得他腰杆笔直，肩膀舒展。那双黑湛湛的眼睛，在干净利落的装扮下，亮得惊人，先前街头野小子的痕迹淡了许多，竟隐隐透出一股初生牛犊般的英挺之气。
护卫上下打量一番，也挑不出毛病，对掌柜道：“就这套，再配双合脚的布鞋。”
掌柜的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又拿来一双厚底布鞋。陈到换上，踩了踩，很稳当。护卫付了钱，铜钱在柜台上叮当作响，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出了铺子，正要往回走，刚拐过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少年一身宝蓝色织锦深衣，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他生得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只是眉眼间那股天生的骄矜之气，像镀了层光，有些扎眼。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仆役打扮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狭窄的街面，两拨人打了个照面，几乎要擦肩而过。
那锦衣少年目光随意地掠过陈到，见他虽穿着新衣，但布料粗陋，式样普通，嘴角便不自觉向下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嗬，哪儿钻出来的泥腿子，刚换了身粗皮，就敢大模大样挡着道了？”
陈到脸色蓦地一沉，像蒙上了一层阴云。
护卫眉头拧起，正要开口，那锦衣少年却已经侧过身，看似无意，实则肩膀带着力道，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在陈到肩头。陈到被撞得向后踉跄一步，崭新的靛蓝短褐肩头，立刻蹭上了一块醒目的灰白墙灰。
“你——！”陈到心头火“腾”地就蹿了上来。这几日的颠沛流离，刚才巷口的欺辱，还有那份深藏心底的不甘与倔强，全被这一撞给点燃了。
“我什么我？”锦衣少年眉梢一挑，那份骄矜里带上了赤裸裸的轻蔑，“撞你怎么了？知道本公子是谁吗？许昌城里，还没人敢这么瞪着我曹子脩！”
“我管你是谁！”陈到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撞了人，弄脏了我衣裳，就得道歉！”
“道歉？”曹昂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却没什么温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公子道歉？滚开！”
话音未落，陈到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去！没什么章法，就是快，就是狠，直取曹昂面门。
曹昂显然是从小打过熬筋骨的底子，反应极快，侧身堪堪避过，同时伸手就去叼陈到的手腕，想用个巧劲把他拧住。可他低估了陈到那股从街头生死斗里磨出来的狠劲和滑溜。陈到手腕一沉一翻，非但没被抓住，反而顺势贴近，另一只手肘就朝曹昂肋下捣去。
两人瞬间就缠斗在了一处。从最初的推搡，迅速升级到拳脚往来。
曹昂招式更规范，进退有据，显然受过名家指点；陈到则全然是野路子，滚地、头槌、抠抓，怎么阴损怎么来，专挑下盘、软肋、关节这些地方下手，完全是街头混战里“只求放倒对方”的打法。
尘土被踢腾起来，两人揪着彼此的衣领，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护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上前分开两人，可这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条绞紧的藤，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怕伤着大公子交代要照看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插手。
街上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武行吸引了，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起：
“哎哟，打起来了！那不是曹家的二公子，曹子脩吗？”
“可不是嘛！刚从鄄城过来的那位？跟谁打呢这是？”
“那小子面生啊……穿得倒是干净，可这打法，够野的！胆子也忒肥了，敢跟曹二公子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