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此刻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
他这次来许昌,心中藏着一定要协助大哥的想法,但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少年人想展示能耐、建功立业的心思。
谁知刚进城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领略许昌繁华,就先撞上这么个油盐不进、下手刁钻的愣头青。他自忖武艺在同龄人中算拔尖的,在鄄城时哪个不夸他“将门虎子”?
今日竟然被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穿得跟普通农户小子似的家伙缠住,久攻不下,脸上实在挂不住。心火一旺,手下也就失了分寸,一招一式带上更重的戾气。
陈到更是打红了眼。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被彻底激发,新衣裳被弄脏的恼怒,被人轻蔑嘲笑的屈辱,还有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愤懑,全都化作拳脚倾泻在曹昂身上。
他仿佛又回到了陈留街头,为了半个馍馍,为了不被地痞抢走唯一的破被子,跟人拼命的时候。什么招式,什么身份,全抛到了脑后,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输!
两人从街心打到墙根,又从墙根撕扯到路旁一个卖干果的货摊前,曹昂脚下一绊,陈到猛力一推,“哗啦”一声,摊边一筐青翠的枣子被撞翻,圆滚滚的枣子洒了一地,滴溜溜滚得到处都是。摊主是个老妇人,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躲到一旁。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住手!许昌城内,禁止私斗!都给我停下!”一声厉喝,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一队十人的巡城士卒分开人群,迅速控制了场面。为首的小队长按着刀柄,脸色铁青。
曹昂和陈到被这声断喝惊得动作一滞,趁这机会,几名士卒上前,费力地将两人分开。两人各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都挂了彩——曹昂嘴角破了皮,渗出血丝,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陈到更狼狈些,左边眼眶挨了一下,已经迅速青肿起来,新衣裳更是沾满了尘土,肩头的灰印子混着不知谁的脚印,一塌糊涂。
那小队长原本一脸公事公办的肃然,待看清曹昂的脸,脸色“唰”地就变了,声音都有些发紧:“二、二公子?您……您怎么……”
曹昂用拇指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对面的陈到。
小队长又看向陈到,见他身后站着那名沉默的黑衣护卫——那服饰和气质,他认得,是大公子曹鉴身边虎豹营的人!
小队长心里顿时叫苦不迭,额角冒汗。这算怎么回事?主公的次子,和大公子身边新收的人,看这护卫态度,此人恐怕还不是普通随从,当街殴斗……这、这夹在中间,该如何处置?
正当他左右为难,额头冷汗涔涔之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沉稳浑厚、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何事在此喧哗聚众?成何体统!”
围观人群像被犁头分开的麦浪,自动让出一条通路。一身黑色执金吾官服、按剑而来的曹仁,沉着脸大步走来。他身侧稍后半步,还跟着一个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此人眼神锐利如鹰隼,嘴角天然带着几分向下撇的冷峻弧度,正是刚刚从鄄城风尘仆仆赶至许昌的程昱,程仲德。
曹仁一眼就看见了脸上挂彩、衣冠不整的曹昂,又瞥见同样狼狈却梗着脖子不服软的陈到,再看到陈到身后那眼熟的虎豹营护卫,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明白了七八分。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熟悉的头疼感袭来,忍不住抬手用力按了按。
程昱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目光在曹昂和陈到之间逡巡,又扫了一眼那护卫和地上滚落的青枣,原本严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嘿,刚到许昌,就有这么一出好戏可看。曹孟德这俩儿子,还有这不知哪冒出来的野小子,有点意思。
曹仁走到两人跟前,目光如电,在两张犹带怒气的年轻脸庞上扫过,板着脸,声音带着官威:“当街斗殴,扰乱市井,按律,当杖二十,罚钱五百。来人——”
几名士卒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曹昂急了,他认得曹仁,知道这位族叔治军严谨,说一不二,连忙喊道:“子孝叔父!且慢!是这小子先动手的!他无故袭击于我!”
陈到脖子一梗,声音比他更大,毫不退缩:“是你先撞人还骂人在先!是你仗势欺人!”
“放肆!”曹仁一声断喝,压住两人的争吵。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又停留片刻,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本官一时也难以决断。此案牵涉……身份特殊,本官亦需避嫌。来人——”
他朝身后的士卒使了个眼色。那跟随他多年的亲兵会意,上前取出两条铁链,象征性地往曹昂和陈到脖子上一套——那铁链松松垮垮,与其说是锁拿,不如说是轻轻搭着,做个样子罢了。
“将二人暂且收押,”曹仁的声音在街上清晰回荡,“押送刺史府,交由本城太守曹鉴曹大人,亲自处置!”
曹昂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陈到也呆了呆,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曹仁不再看他们,转向程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歉意的苦笑:“让仲德先生见笑了。刚到许昌,就遇上这等家宅……呃,城内纷争,实在是……”
程昱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对曹仁拱手一礼,声音平缓却清晰:“曹将军处置得极为妥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此乃曹家公子与曹公子身边之人起了龃龉。交由曹公子这位许昌父母官裁断,正是合情、合理、合法,再妥当不过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被“押”着、还有些懵懂的曹昂和陈到,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玩味的探究光芒。
曹子脩的骄气,这野小子的悍勇,还有曹鉴那小子会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程昱捻了捻短须,心里那点期待,倒是被勾起来了。
这许昌城,看来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