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在醉月楼等了一炷香工夫,没等来陈到,倒等来了曹仁。
雅间门被推开时,曹鉴正盯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曹仁一身官服,身后还跟着程昱,愣了一下:“子孝叔父?程先生?你们这是……”他眨眨眼,“吕布又打来了?”
曹仁脸色古怪,侧身让开。
两个被铁链松松垮垮“锁”着的少年,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锦衣少年,曹鉴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曹昂是谁?只是此刻这小子嘴角破了,衣裳扯了个口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模样狼狈得很。后头跟着的陈到也好不到哪去,新换的靛蓝短褐上全是灰,眼眶乌青了一大块。
曹鉴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案上。
他看看曹昂,又看看陈到,再抬头看曹仁,最后目光落在程昱脸上——程昱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吹着热气,一副“我看戏”的表情。
“曹子脩。”曹鉴连名带姓地叫,声音不高,但屋里温度瞬间降了三度,“你给我解释解释。”
曹昂脖子一缩,眼珠子乱转:“大、大哥……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曹鉴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看看我需要带着二十骑亲兵招摇过市?需要与人斗殴、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每问一句,曹昂的脑袋就低一分。等曹鉴说完,他几乎要把下巴戳进胸口里了。
曹鉴又看向陈到:“还有你。我让你去换身衣裳,你换到街上跟人打架去了?”
陈到低着头,声如蚊蚋:“是他先撞我……”
“的确!是我先撞的!”曹昂忽然梗着脖子抢话,“我进城时没勒住,撞了他,还骂了他‘不长眼’。他气不过才动手的!大哥你要罚就罚我!”
陈到猛地抬头:“不是!是我先动的手!他撞了我,我该让开的,但没忍住……”
“我骂人在先!”
“我动手在先!”
两人又争起来。曹鉴看着这俩鼻青脸肿还争着担责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够了。”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都坐下。”
两人乖乖坐下,铁链哗啦响。曹仁这才上前,低声把街上的经过说了,包括围观百姓的议论,以及自己“交由曹太守处置”的决断。程昱在一旁补充:“老夫恰好在场,看得分明。二位公子虽年少冲动,但事后知错,倒也有几分担当。尤其是二公子——”他看向曹昂,“护卫欲上前助拳时,是你喝止的吧?”
曹昂脸一红,点点头。
曹鉴听完,对曹仁点点头:“叔父处置得妥当。”又看向程昱:“程先生一路辛苦。”
他重新坐下,目光在曹昂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母亲知道你来吗?”
曹昂眼神躲闪得更厉害了,声音也低下去:“知、知道……母亲上月回鄄城看我,住了半月。我、我跟她说,想来许昌帮大哥……她就、就同意了……”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曹鉴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曹昂打小就想上阵杀敌,做梦都想立战功。在鄄城当太守,管些钱粮户籍的琐事,早把他憋坏了。这次来许昌,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死磨硬泡,母亲拗不过才松口的。
至于母亲为什么最终会同意……曹鉴的目光落在曹昂那身扯破的锦衣上,又扫过他脸上那股即便此刻也未能完全收住的、属于“鄄城太守”的矜持气度,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子,怕是这段时间在鄄城被捧得太高了。族人敬他,官吏畏他,百姓颂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握一郡权柄,身边尽是奉承,能不飘吗?
“母亲还说什么了?”曹鉴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曹昂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递过来:“母亲让带给大哥的。”
曹鉴拆开信。卞夫人的字迹娟秀工整,开头照例是嘘寒问暖,问他的咳疾,问许昌的天气,问隐麟阁的众人。但写到后半段,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子脩年齿渐长,武艺日进,鄄城诸事亦料理得宜,族人皆赞其能。然为母观之,赞誉过甚,时日一久,难免生骄矜之气。前日偶见其训斥属吏,言辞颇厉,虽事出有因,然失宽厚。其心仍赤诚,唯缺磨砺,不知人间疾苦,不解权势之重……”
信写到这里,笔锋一转:
“……闻许昌百业新立,鉴儿终日操劳。子脩既欲往助兄,为母思之,或可令其亲历民生之艰、政务之繁。彼处非鄄城,无人知其太守身份,或能褪其骄气,沉其心性。勿虑鄄城政务,文谦、曼成皆妥帖之人,足可维系……”
信不长,但意思清楚:曹昂需要敲打,需要褪去那层“太守”的壳子,而许昌——这个无人认识他、无人奉承他的地方,是最合适的磨刀石。
曹鉴收起信,叠好,塞回袖中。他抬眼看向曹昂,少年此刻正偷眼瞧他,见兄长看过来,忙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这样,改不掉。
“先吃饭。”曹鉴忽然说。
曹昂一愣:“大哥……不罚我?”
“罚。”曹鉴夹了块炙羊肉放进他碗里,“但罚也得吃饱了再说。还有你——”他又给陈到夹了一块,“你也一样。”
陈到受宠若惊,捧着碗不敢动。
曹鉴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慢慢喝着汤,偶尔咳两声。席间气氛有些沉闷,曹昂几次想开口,看看兄长的脸色,又憋了回去。倒是陈到和曹昂,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直性子,在桌下你踢我一脚我碰你一下,眼神交流间居然生出几分“不打不相识”的默契。
曹仁和程昱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话。曹仁是知道曹鉴性子的——这位大公子看似散漫,实则心思深得很,罚人从来罚在点子上,且往往当时不显,事后才知厉害。程昱则默默观察,存着一分的审视与……好奇。
吃到一半,曹鉴忽然问:“子脩,你那二十亲兵,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