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忙放下筷子:“都在城东驿馆安置。我吩咐了他们不许扰民,一切花费从我的俸禄里扣……”
“明日一早,让他们回鄄城。”曹鉴打断他,“你一个人留下。”
曹昂脸色一白:“大哥!他们、他们都是跟我多年的……”
“这里不需要他们,你也用不着。”曹鉴语气平静,“有我在,你还怕你能在这儿出了事儿?”
曹昂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这次出来,确实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带着二十精骑,一路招摇,仿佛这样才配得上他“鄄城太守”的身份。现在被兄长点破,脸上火辣辣的。
“那……我留下做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
曹鉴没立刻回答,反而看向陈到:“你呢?想留在许昌吗?”
陈到重重点头:“想!”
“为什么?”
陈到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公子给我饭吃,给我衣穿,不嫌我脏,不嫌我出身低。我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让曹昂心里莫名一震。他看向陈到——那少年眼眶还青着,但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矫饰。
曹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曹昂心里咯噔一下——大哥每次这么笑,准有人要倒霉。
“好。”曹鉴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既然都想留下,那就按许昌的规矩来。”
他站起身,对曹仁和程昱道:“叔父,程先生,今日劳烦二位了。子脩和陈到我先带走,明日再作区处。”
曹仁点头:“大公子心中有数便好。”
程昱也起身,目光在曹昂脸上停了停,意味深长地说:“二公子年少气盛,璞玉待琢。许昌……确是块好磨石。”
这话说得含蓄,曹昂却听懂了,耳根更红。
三人下了楼。酒楼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曹鉴出来,躬身递上一包东西:“公子,这是您要的炙羊肉,按吩咐多包了两份。”
曹鉴接过,随手塞给陈到:“拿着。一份你们晚上吃,另外两份……明天有用。”
陈到捧着油纸包,闻着里面透出的肉香,眼圈忽然有点红。他长这么大,除了饿极了偷过祭品,从来没正经过吃过一顿像样的肉。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上,曹鉴在前,曹昂和陈到在后。许昌的夜市正热闹,沿街铺子挂起灯笼,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卖艺的汉子敲着锣,孩童举着糖人追逐笑闹。百姓三三两两闲逛,看见曹鉴都驻足行礼,喊“公子”“太守”的都有,态度恭敬却自然,不像在鄄城,百姓见了他总是远远跪拜,口称“明府”,眼神里满是敬畏,却也隔着千山万水。
“大哥。”曹昂忽然开口。
“嗯?”
“许昌……真好。”
曹鉴回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少年脸上那些骄矜之气淡了不少,眼里映着街边的灯火,亮晶晶的,竟有几分像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嚷嚷着要学剑的弟弟。
“是挺好。”曹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所以得守住。”
他没再说罚不罚的事。但曹昂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大哥越是平静,后面的“区处”恐怕就越不简单。
但他心里,却莫名踏实起来。就像小时候闯了祸,被父亲拎着棍子追打时,只要大哥站出来说一句“我教他”,天大的事也能过去。
陈到在一旁小声问:“二公子,你真是太守啊?”
曹昂有点不好意思:“嗯……鄄城太守。”
“那……那你以后还回鄄城吗?”
曹昂看向前面兄长的背影,摇摇头:“不知道。听大哥的。”
陈到“哦”了一声,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些。
曹鉴在前头听着两人嘀咕,嘴角微微扬起,却又很快抿紧。
夜风吹过许昌的长街,带来炊烟的暖意,也带来远巷隐约的梆子声。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弟弟来了,许昌安好。
至于明天……
曹鉴看看身边这两个精力过剩、一个骄气未褪、一个野性难驯的少年,又觉得头开始疼了。
他忽然有些理解母亲信中那句“为母观之,其心仍赤诚,唯缺磨砺”了。
磨吧。
这把刀,是得好好磨一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