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鉴的声音刚刚落下之时,东边老卒方阵中,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忽然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吼叫:“做得到——!!!”
这声吼叫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做得到!!!”
“做得到!!!”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虎豹营老卒跟着吼叫起来。他们的声音或许因为疲惫而嘶哑,或许并不整齐,但那其中蕴含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被残酷筛选后留存下来的、铁一般的意志和认同。
这吼声如同浪潮,瞬间席卷了老卒所在的方阵,然后狠狠拍打在新兵们的心防上。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与信念震撼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渐渐的,也开始跟着吼了起来,起初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带着犹豫和生涩,但很快,那吼声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尽管他们的手臂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尽管汗水迷了眼睛,但眼中的迷茫、怨气、恐惧,渐渐被一种混杂着强烈羞愧、不甘、以及被点燃的狠劲所取代。那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于禁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转变,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他戎马半生,历经战阵,深谙“士气”乃军队魂魄,是决定胜负的玄之又玄之物。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如此残酷、甚至可以说如此“笨拙”的方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有效地捶打、淬炼一支军队的“魂”。这不再是简单的操练,这是一场精神的洗礼,一次集体的蜕壳。倘若此等精兵真能练成……
于禁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冲上头顶。
曹鉴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走回点将台,对于禁微微点了点头。
于禁会意,深吸一口气,用丹田之力暴喝出声:“全体听令——换手!”
命令如同赦令,却又意味着新一轮痛苦的开始。
士卒们如蒙大赦般,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控制力,将沉重如山的铁枪从几乎麻木的右手,转移到同样疲惫不堪的左手上。酸、麻、胀、痛……各种感觉瞬间翻倍,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另一条手臂的防线。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一次,咬牙硬撑、死命维持枪尖稳定的人反而更多了,整个枪林虽然微微摇曳,但那指向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短暂的休息间隙,一个新兵一边用左手拼命揉搓着几乎失去知觉、仍在不受控制痉挛的右臂,一边低声向同伴抱怨,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他娘的……到底是练的哪门子兵?光站着举铁棍子,举到天荒地老,就能把敌人吓死不成?简直闻所未闻……”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正在活动脖颈的虎豹营老兵,他只是个虎豹营中的普通士卒,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划过脸颊的旧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了过来。
“古怪?闻所未闻?”老兵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声音粗嘎,“小子,毛长齐了没有?老子当年在青州,跟着大贤良师……呸,跟着黄巾贼混饭吃的时候,你这娃娃怕不是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知道为啥你们这些各营送来的‘尖子’、‘精锐’,到了咱虎豹营,连个‘合格士卒’的名头都够呛吗?嗯?”
那新兵被这劈头盖脸的嘲讽噎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被老兵那身经百战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
老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是鄙夷,抬起下巴,朝着远处那些即便在休息间隙也依旧脊背挺直如松、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沉默着活动身体的老卒方阵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