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见没？那些，黑的，才是虎豹营！”老兵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新兵脸上，“老子这条命，是公子当年在尸山血海里亲手捞出来的！老子这身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还能砍人的本事，是公子拿真金白银买来的肉食、药材，拿想都想不到的好甲好刀，一点一点喂出来、练出来的！你觉得公子是在折腾你？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凶光毕露：“公子肯下死力气折腾你，那是你祖坟冒了青烟，是你小子走了八辈子大运！外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被公子这么‘折腾’，还没这门路呢！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话说得又糙又直，毫不留情，像一记记响亮而火辣的耳光，狠狠扇在所有能听到这话的新兵脸上。许多原本因为出身各营“精锐”而隐隐有些自矜的新兵，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羞惭与不服在眼中激烈交战。
曾经在袁术麾下待过、心气颇高的王猛，此刻也蹲在人群里。他听着老兵毫不留情的训斥，看着远处那些虎豹营老卒即便疲惫也丝毫不减的彪悍气韵和彼此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再回想起这几天那顿顿有肉、甚至能吃到撑的伙食，还有曹鉴那番关于“值得”与“淘汰”的刺耳真话……种种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翻滚、碰撞。
忽然，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污渍，猛地站起身来，魁梧的身躯像半截铁塔。他转身，对着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或满脸不服、或垂头丧气的新兵同袍，用尽力气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清楚了！耳朵没聋吧？！”
他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杂音，附近的新兵纷纷抬起头看他。
“咱们这些人，在原来的地盘上，或许是个爷，是个人物！可到了这虎豹营，到了公子眼皮子底下，咱们屁都不是！连个合格的兵都算不上！”王猛的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不想被那些黑衣的老鸟看扁，不想两个月后灰溜溜滚蛋，不想辜负这身衣裳、这顿肉饭，就他妈把吃奶的劲儿、把憋了十几二十年的窝囊气，全都给老子使出来！咱们不仅要练成一个合格的兵，更要练成一个合格的虎豹营的兵！要让那些老卒瞧瞧，咱们不是孬种！咱们配得上这杆铁枪，配得上公子下的血本！”
“对！不是孬种！”他身旁一个同样体格健硕的新兵猛地跳起来响应。
“拼了！死也要死在虎豹营！”
“让老卒们看看咱们的血性！”
新兵们的血性与好胜心，被王猛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看向那些黑衣老卒时，不再有畏惧、羡慕或抱怨，只剩下纯粹而滚烫的斗志与不服——你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而且要做到更好！
曹鉴站在点将台上，将台下这无声的转变、激昂的低语、乃至王猛的吼叫，都尽收眼底。他依旧什么也没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赞许或欣慰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
从清晨训练开始直到此刻，他没有在台上的胡床上坐过哪怕一息，没有喝过一口水润喉。尽管他的脸色在持续的站立和心力消耗下越来越白，尽管他偶尔需要握拳抵在唇边，压抑住喉咙深处涌上的低咳，但他始终和台下那四千余名士卒一样，站立着，如同校场上另一杆沉默的标枪。
就在休息即将结束前，曹鉴缓步走到校场边缘，那里散落着几杆因为新兵彻底脱力而未能及时扶起的铁枪。他弯腰，用那双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握住其中一杆沾满泥土的枪杆，有些费力地将它抬起。然后，他抽出袖中的一块素布，仔细地、一点点擦去枪杆和枪鐏上的尘土，直到它恢复光亮。做完这些，他双手平托着这杆枪，走回点将台，将它轻轻倚靠在矗立的旗杆旁。
他没有看那个丢枪的新兵，也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但这个简单而郑重的动作，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力量。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卒，心头都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那些刚才因为疲惫和疼痛而随手将枪戳在地上、甚至任由其倒伏的新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如同火烧，慌忙不迭地跑过去，将自己的兵器扶正，学着曹鉴的样子，用衣角或袖子，仔细擦拭起来。
最终，当曹鉴用沙哑的声音宣布上午这场“静立”训练暂时结束时，三千新兵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已经开始有序收枪、活动筋骨、低声谈笑、仿佛刚才那一个多时辰的煎熬于他们而言只是寻常热身的虎豹营老卒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初来时茫然的畏惧，也没有了被严苛训练激起的不满怨愤，甚至没有了单纯的羡慕。
只剩下一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眼眸的斗志，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就算要脱掉几层皮，就算要拼掉半条命，也一定要把那三个沉甸甸的字，烙在自己的骨血里：
虎、豹、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