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歇息，对刚刚经历了铁枪静立折磨的士卒们来说，简直短得像偷来的一瞥。
许多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在冰冷的地上，连动动手指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感受着酸麻胀痛到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肌肉，在一点点恢复知觉，那感觉又痒又疼，让人龇牙咧嘴。
曹昂蹲在点将台的阴影里，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仿佛不是自己的手臂和小腿。他看着校场上一片“尸横遍野”、哀鸿遍野的景象，忍不住凑近旁边的陈到，压低声音嘀咕，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我的天……这要是再来一轮，怕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
“嗷！”曹昂痛呼一声，捂着后脑勺，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委屈又茫然地扭头，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他们身后的曹鉴。
“幸灾乐祸？觉得没你事？”曹鉴睨了他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下午，你也跟着下去练。”
曹昂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陈到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憋得辛苦。
“当——！”
歇息结束的铜锣被用力敲响，声音刺耳，激得地上瘫着的人一个激灵。不少人是在同伴的拉扯、搀扶下，才哼哼唧唧地重新站起来，腿脚依旧发软。然而，当他们勉强列队站好，看清伙夫们抬上校场的东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不是冰冷的铁枪，不是沉重的石锁，也不是那噩梦般的合抱巨木。
而是……陶碗。
粗糙的、土黄色的陶碗，一大筐一大筐地被抬上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校场前方空地上。每个碗看起来都差不多，碗口比成年男子的拳头略大一圈，碗壁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很耐摔——大概。
曹鉴慢悠悠地走到筐前，随手拿起三只碗，走到队伍前列，将它们一字排开放置在泥土地上。碗底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下午，练马步。”曹鉴开口。
马步？不少人闻言，心头先是一松，甚至有人悄悄舒了口气——马步总比平举那要命的铁枪轻松吧？好歹脚能沾地。
“但是，”曹鉴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他拿起第一只碗，稳稳地顶在了曹昂的头顶，曹昂感觉到后，立刻一动也不敢动，头上的那碗也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上面。接着，他又拿起第二只、第三只，让曹昂双臂平伸，左右手各托一只碗底。“顶着马步的同时，头顶一只，双手各托一只。”
他让曹昂维持着这个头顶一碗、双手托两碗的标准马步姿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紧张的脸，继续道：“这三只碗，有讲究。头顶这只，对应你们今晚的主食——粟米饭，或者面饼。左手托的这只，对应你们的肉菜。右手这只，对应肉汤。”
校场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刚刚放松一点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
“规则，很简单。”曹鉴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感情，“训练开始，保持马步姿势，三只碗需放稳。摔了头顶的碗，今晚没主食；摔了左手的碗，没肉；摔了右手的碗，没汤。要是三只全摔了……”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全场，“那就站旁边，闻着香味，看着别人吃吧。”
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虎豹营的老卒们此时也只觉得肚子凉，原因嘛……
便是整个军营一片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哀嚎和倒抽凉气的声音。
中午那顿实实在在、肉块厚实的饭食，那油脂的丰腴、肉汤的浓香，滋味仿佛还在舌尖和胃里徘徊，勾得人馋虫直叫！
尤其是这些个家境贫寒、从军大半原因就是为了能吃口饱饭、甚至吃口肉的士卒，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死死盯着地上那三只普普通通的黄陶碗，仿佛那不是碗，而是自己的命根子，是他们后半生的幸福所系！
“开始。”
曹鉴的命令一下，校场上再次被一种比上午更诡异、更凝重的气氛笼罩。
四千多人乱哄哄又迅速地摆开马步架势，在各队伯长和临时队率的指导，其实更多的是呵斥下，士兵们将领到的三只碗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头顶和掌心。一时间，校场上到处都是屏息凝神、如临大敌、姿势僵硬的身影，远远看去，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顶着碗的滑稽树林。
可紧张和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他们越怕摔碗，自己的手脚就越是不听使唤，肌肉越是紧绷到僵硬。
只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啪嚓！”
“哐啷！”
“噼里啪啦”
陶器碎裂的声音，便开始此起彼伏、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每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校场上都显得格外刺耳，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或是一句低低的、充满绝望的咒骂。
一个瘦高个的新兵，因为太过紧张，头顶的碗在他试图微微调整马步重心时，毫无征兆地滑落，“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开老远。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懊悔，但下一刻，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立刻稳住摇晃的身形，死死盯住自己双手托着的碗——饭没了，肉和汤还在！绝不能全丢！
王猛属于表现相对较好的那一批。
他马步扎得极稳，下盘如同老树盘根，头顶和双手的三只碗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了上面。但他额角、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冷汗涔涔而下，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三只碗上，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一个细微的颤抖或气息不稳，就让到嘴的肥肉长了翅膀飞走。
曹昂在点将台下看着这众生相，又想笑，又觉得自己的屁股隐隐作痛，因为自己那三个碗也早就碎了，然后就被自己的兄长踹了一脚，虽然结果反而是自己的兄长气喘吁吁，自己只不过是打了个趔趄……
他见不少人摔了碗后那副如丧考妣、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样子，尤其是一些中午吃肉时最凶悍的汉子，此刻表情最是精彩，忍不住又扯了扯嘴角，觉得这场面比鄄城的杂耍还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