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鉴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军营的栅栏和许昌的城墙,投向更北方父亲曹操所在的方向,也投向城内那座临时行宫所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阵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
他忽然极轻地、近乎叹息地自语道:“王公啊王公……您这最后一笔,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千古难题。”
但现实的纷扰不容他长时间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翻腾的思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将帛画仔细叠好,贴身收藏在内襟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本用新纸装订成的小册子——这是隐麟阁工坊最新试制成功的“备忘录”,纸张洁白挺括,远胜简牍。
他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就着午后逐渐西斜的天光,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内容简洁扼要:先报平安,简述近日练兵初见成效,士卒虽苦而士气可用,接着表达对天子垂询关怀的深深感激,提及王司徒遗书已拜收,字字珠玑,自己览之涕零,必终生铭记司徒当年教诲,不负所望。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臣近日于营中督训新卒,诸事繁杂,章程初立,千头万绪,实难片刻离身。俟营务稍定,训练步入正轨,臣必当亲赴行宫,叩谢天恩,面陈一切。”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这一页纸仔细撕下,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正巧看见一名刚换下岗哨、准备回营房歇息的年轻士卒从旁边走过。这士卒姓张,在家行二,人都唤他张二郎,原是青州兵中的猎户子弟,身手敏捷,眼神干净,上午背负巨木训练时,咬牙坚持到了最后,颇有些韧性。
“张二郎。”曹鉴叫住他。
张二郎吓了一跳,见是曹鉴,连忙挺直身体行礼:“公子!您吩咐!”
“识字吗?”曹鉴问。
张二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回公子,识得几个……不多。小时候村里有个老童生,教过一些粗浅文章,认得了百十来个字。”
“嗯,够了。”曹鉴将折好的纸递给他,“拿着这个,现在去一趟城东行宫。将此信,面呈给天子。就说,是许昌太守曹鉴的回信,劳烦天使久候,臣惶恐。”
“面、面呈天子?”张二郎接过那轻飘飘的纸块,手却像接了个烧红的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脸一下子涨红了,“小人……小人真的能见着天子?真龙天子?”
“去吧,径直去宫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曹鉴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顺手轻轻拍了下他结实却微微颤抖的肩膀,“机灵些,依规矩通报,莫要冲撞了宫禁贵人。”
“诺!诺!公子放心!小人一定把信送到!绝不给您丢脸!”张二郎将那张纸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揣进怀里最贴肉的暗袋,还用手指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他挺起还带着训练后酸痛的胸膛,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替公子送信!还能亲眼见到天子!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够他回去跟营里兄弟、甚至将来回乡跟十里八乡的乡亲吹上一辈子了!
看着张二郎那混杂着激动、紧张、荣耀感的背影雀跃着消失在营门外,曹鉴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又靠回冰冷的老槐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伸出两指,用力按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练兵耗神的疲惫,王允遗书带来的沉重思虑,父亲那边可能的态度,天子隐约的期许……无数纷繁的线条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倦意。
老王一直默默守在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
他将曹鉴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尽收眼底,也看到了自家公子即便在如此心神耗损之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如同风中青竹,宁折不弯。这位他看着从襁褓中病弱婴孩长大、聪慧却时常令人揪心的年轻公子,正在以一种远超他想象的速度成长、蜕变,将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的担子,沉默而坚定地扛在自己肩上。
王司徒当年在洛阳,曾私下对他感叹过:“此子心思之深,眼界之远,非池中之物。惜乎体弱,亦惜乎……生在曹家。”
如今看来,王允的眼光何其毒辣。非但体弱似乎未能真正困住他,这“曹家”二字的千钧重量与无尽漩涡,他也正一步步踏入其中。
或许,王司徒临终前那未尽之志、那对于汉室江山一丝不肯熄灭的念想,真能在这位年轻公子身上,寻到一线微弱却坚韧的曙光?
只是这条路……老王在心中默默喟叹。忠与孝,天下与家族,王道与霸术……这些自古难全、甚至常常背道而驰的命题,最终都将化作无形的枷锁与锋刃,落在这副看似单薄、内里却已淬炼出钢铁意志的肩膀上。
他悄无声息地退开更远几步,守在通往营门的必经之路旁,像过去十几年来无数次所做的那样,将自己隐没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守护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