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张二郎接了曹鉴的任务,一溜小跑就要去送信,一边跑着一边还觉得自己心跳得比脚步还快。
天子!
那可是住在九重宫阙里的真龙天子!
他,一个陈留山坳里猎户家的二小子,因为活不下去了才投军混口饭吃,居然能有这样的机会,替公子给天子送信!
这要是说给老家爹娘听,怕不是要惊得他们跪下来先给老天爷磕几个头。
他越靠近东边天子行宫所在的坊区,就感觉街面上的气氛越不一样。
寻常坊里的烟火气、叫卖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寂静。
高墙一道接一道,灰扑扑的,墙面光洁得连个抓手的缝隙都难找。
墙头偶尔能看见持戟甲士沉默走动的身影,盔顶的红缨在风里微微晃动。
宫门远比张二郎想象得高大厚重,黝黑的木料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在并不明亮的冬日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泽。门前站着两排禁卫,个个甲胄鲜明,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扫过门前空荡荡的广场,凌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皮。
张二郎在离宫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就自觉停下了,下意识地整了整身上半新不旧的曹军皮甲,这还是他因为训练刻苦,上个月刚发下来的,心里既激动又发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才小步快走上去。
“站住!”两名禁卫同时上前一步,手并未离开刀柄,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何人?何事擅闯宫禁?”
张二郎连忙抱拳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回、回军爷,小人是许昌太守曹鉴公子麾下士卒,奉公子之命,特来向天子呈送书信。”
听到“曹鉴”二字,两名禁卫凌厉的神色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今这许昌城里,谁不知道真正主事的是曹家?
而那位病弱却手段惊人的曹大公子,更是声名在外。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禁卫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些咄咄逼人:“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我去通报。”
“有劳大人!”张二郎连忙应道,乖乖退到宫门一侧指定的等候区域,垂手站着,心里那点兴奋又被提了起来,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那平日里只在传说中听闻的宫阙一角。
飞檐斗拱,漆柱朱栏,虽然只是行宫,规模远非昔日洛阳可比,但那份皇家独有的威严与隔绝感,依然让他这乡下小子感到一阵窒息的敬畏。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那扇沉重的宫门忽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一行人从门内走出。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这一段日子,便已将身材恢复的略显富态,面皮更是白净红润,穿着一身深紫色绣着繁复暗纹的锦袍,外罩玄狐裘氅,头戴进贤冠,腰间玉带莹润生光。
他步履从容,眉宇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长期身居高位、颐指气使的矜贵之气,正是当今天子的岳丈,车骑将军、国丈董承。
张二郎哪里认得这般人物?
但只看那气派、那随从前呼后拥的架势,就知道绝对是惹不起的大贵人。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缩了缩肩膀,往墙边又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墙砖,生怕挡了贵人的道。
董承原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停在宫门前那辆装饰华美的驷马安车。
可就在他准备登车时,眼角的余光却无意识去瞥了一下宫门口,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发现了宫门外站着一个小喽啰,只见他穿着普通曹军士卒服饰、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神色恭谨又难掩激动与好奇的小小丘八。
他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曹操父子对宫禁控制极严,寻常曹军士卒若无要事,岂会轻易靠近此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二郎身上,脸上露出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和蔼笑容,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
张二郎见贵人垂询,心跳得更快了,连忙更加恭敬地躬身行礼,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回大人,小人是曹鉴公子麾下士卒,奉公子之命,前来给天子送信的。”他特意又强调了一遍“公子之命”,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曹鉴的信?”董承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慈和”了,他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哦?给天子的信?正好,本官正要入宫面圣,你便将信交给本官,由本官替你转呈天子吧,也省得你在此久候。”
张二郎愣住了,捧着信的手僵在半空。公子吩咐的是“面呈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