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位大人,气度非凡,自称“本官”,又能随意出入宫禁,定是天子身边极亲贵的大臣。
自己一个无名小卒,若是执意要亲自面圣,会不会被视为不懂规矩,甚至冲撞了贵人?万一惹恼了这位大人,在宫里说上几句,岂不是连累了公子?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子那句“莫要冲撞了宫中贵人”的叮嘱,和眼前这位大人“和蔼可亲”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他想,既然是天子身边的亲贵大臣,由他转交,应该……比我自己这个粗人莽莽撞撞送进去,更稳妥吧?
说不定还能更快送到天子手中。
恐惧权势的卑微,对“稳妥”路径的盲目信任,以及对自身身份的不自信,最终压过了对公子明确指令的坚持。张二郎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双手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奉到了董承面前,声音细如蚊蚋:“那……那就有劳大人了。”
董承随手接过那封信,甚至没再多看张二郎一眼,仿佛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他转身,在仆役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前,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府。”
马车启动,粼粼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留下宫门前一缕淡淡的尘烟。
张二郎站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没能亲眼见到天子真容的遗憾,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先前的兴奋。
他挠了挠头,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自我安慰地想:信总归是送出去了,那位大人看起来那么大的官儿,应该不会骗我一个小兵吧?肯定会交给天子的……吧?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股不安甩开,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回去该怎么跟公子说呢?就说信已经托一位宫里出来的贵人转交了?公子特意嘱咐要面呈,自己这样……公子会不会生气?应该……不会吧?自己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就在张二郎心事重重离开后不久,宫门内,那名进去通报的禁卫才匆匆返回,对同伴道:“黄门让送信人进去,陛下似乎正好得空……咦?人呢?”
他的同伴朝着张二郎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走了。刚巧国丈爷出来,把信要走了,说是替他转交陛下。”
回来那禁卫眉头皱了皱,国丈董承?他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转念一想,董承是天子岳丈,位高权重,截下一封给天子的信代为转交,似乎也……算是常事?
或许那曹公子的信里,有什么需要国丈先过目?
这不是他们这些守门小卒该过问的。他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抛在脑后,两人重新站直,恢复了宫门前雕塑般的肃立。
董承的马车里,温暖如春,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昂贵的香料气味。车厢微微颠簸,董承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脸上那层伪装的“和蔼”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审慎。他并未立刻拆信,而是用指尖摩挲着那洁白挺括、质地奇特的纸张——这并非寻常竹简或绢帛,曹操父子处,总有些新奇玩意儿。
他拆开折叠的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清秀而筋骨暗藏的字迹。开篇无非是些“臣鉴顿首再拜”、“恭请圣安”的套话,接着是简略汇报许昌防务、流民安置等事,言辞恭谨,滴水不漏。董承看得飞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但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纸中段时,眼神骤然一凝。
“……臣近日于营中督训虎豹,诸事繁杂,每每思及司徒王公当年于洛阳谆谆教诲,言‘为国羽翼,当砺剑锋,以备不虞’,犹在耳畔。今虽地僻事微,然不敢或忘忠义之节,必勤勉操练,以固根本,不负司徒遗志,亦不负陛下信重之隆恩……”
“王允……教诲?”董承低声重复,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有些发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忌惮与恍然大悟的扭曲表情,“好,好一个曹鉴!好一个曹孟德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他仿佛透过这恭顺的文字,看到了更深层的算计:借提及早已死去的王允——那位曾策划诛杀董卓、对汉室堪称“忠烈”的旧臣——的“遗志”与“教诲”,不动声色地向年轻的天子表露心迹,暗示自己以及背后的曹操是继承汉室忠臣遗志、一心为国的股肱!而与此同时,却在许昌,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操练那支只听命于曹家的“虎豹营”,磨砺爪牙,巩固实力!
“一面用王允那老匹夫的旧事来妆点门面,蛊惑圣心;一面为你那枭雄父亲操练私兵,积蓄力量!真是……唱念做打,面面俱到,打得一手左右逢源的好算盘!”董承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眼神阴鸷得如同淬毒的冰锥。他似乎已经看到,曹操在朝堂之上总揽大权,步步紧逼;其子曹鉴则在军营之中砺剑磨刀,成为其父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匕首。而天子刘协,还有他董承,以及那些还对汉室抱有一丝幻想的公卿大臣,都不过是这对父子棋盘上,随时可以被牺牲、被玩弄的棋子!
“想得倒美!”董承将信纸仔细地按照原折痕重新叠好,动作很慢,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然后,他将这封信,塞进了自己贴身的锦囊之中,而非原本该去的、通往天子御案的路径。
“曹孟德,曹明远……”他望着车厢壁摇曳的灯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冰冷的决绝,“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这封本应直达天听、或许能在年轻皇帝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或慰藉的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最不希望它被天子看见、也最擅长从中解读出“阴谋”与“威胁”的人手中。
一道微小的、几乎无人察觉的裂痕,已经在许昌看似稳固的权力结构之下,在平静的湖面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而此刻的曹鉴,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刚结束了对虎豹营老卒的器械检查,正站在校场边缘,望着远处新兵队列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与身旁的陈栓子低声商议着今夜加练的科目——如何在缺乏照明的条件下,进行小队间的隐蔽接敌与识别训练。晚风带来营中炊烟的气息,也带来一丝初冬的寒意。
他或许以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练兵,固城,在乱世中为自己、也为父亲,还有这座城和城中那位象征性的天子,挣得一份安身立命的筹码。却不知,命运的暗流,已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