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虎豹营营寨。
除了几处哨塔上昏黄跳动的火把光晕,大部分营区都陷入了沉睡的黑暗。白天的训练耗尽了一身力气,疲惫像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个人身上,粗重或绵长的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安眠曲。
中军帐内,却还亮着光。
曹鉴没有睡。他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外袍,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沓练兵章程的草稿。
炭笔搁在一旁,笔尖已经磨损了不少,草稿上密密麻麻,涂抹修改的痕迹随处可见,像一片被反复耕犁的土地。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也照亮了他眼睑下那两抹挥之不去的淡淡青影。
“公子,三更的梆子都敲过了。”陈栓子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嗓门,“该歇着了。明日……还有一整天要熬呢。”
“再等等。”曹鉴没有抬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他伸手接过药碗,入手微烫。
他没有犹豫,皱着眉,仰头一口饮尽。浓稠的药汁苦涩异常,瞬间席卷了味蕾,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半晌才缓过气。
他放下空碗,舌尖仍残留着那令人不悦的味道,手指却已点在章程上的几处:“这里,负重再加五斤,但对应的奔跑时间缩短一刻钟,要的是瞬间的爆发与更强的耐力极限;
这里,夜间辨识与潜行训练,频率改为每隔三日一次,太密集了,士卒神经绷得太紧,反而影响白天的操练,效果也容易打折扣……
还有,最关键的是这里,”他的指尖重重敲在关于物资补给的部分,“伤药、绷带、干净的布匹,还有每日的伙食,尤其是肉食和油脂,务必想办法再增加三成。
训练越狠,身体亏空越大,补不上,人会垮。”
陈栓子看着自家公子在灯下显得越发清瘦单薄的侧影,烛光将他长长的睫毛投下颤动的阴影。这位虎豹营最勇悍的校尉,心头猛地泛起一股酸涩。公子这身子骨,怕是比营里绝大多数刚从田里拉出来的新兵还不如,可他要操的心,要扛的担子,却比谁都重,都沉。
“公子放心,都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陈栓子瓮声应着,忍不住又道,“公子,您也……心疼心疼自己个儿吧。这些兵,您对他们……够好了。这年头,哪儿找这样的主将?”
曹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字句上,没有接话。
好?乱世之中,这点所谓的“好”,又算得了什么?
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惨状,缺医少药,伤兵哀嚎等死;
见过太多面黄肌瘦的士卒,空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兵器去拼命。
他知道,现在训练场上多流一滴汗,多吃一点苦,将来在真正的修罗场上,或许就能少流一滴血,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多带一些人,活着走出这乱世的泥潭,看到那或许遥不可及、却总该有人去期盼的太平年月。
又反复斟酌,修改了几处细节,添补了几个注意事项,曹鉴终于搁下了那支炭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帐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