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府上,这几日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书房里焚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焦躁。董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袍角带起轻微的风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啪!”
一只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屑四溅,崩到墙角又弹回来。董承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堂下跪着的探子怒吼,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袁绍巨马水一战,折了十万人马?!”
“是……是的,国丈。”探子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黑山黄巾从西面突袭,断了粮道;公孙瓒白马义从从北面强攻,直取中军。袁绍腹背受敌,根本来不及列阵……大败而退,如今困守邺城,兵马不足三万……”
“废物!蠢货!”董承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竹简笔墨滚落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溅在他的袍角上,洇开一团污黑,他浑然不觉,“本指望他能牵制曹操,日后也好有个援手!如今倒好,自己先被打成丧家之犬,还有何用?!”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几个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那咳嗽声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屋的压抑。
董承眉头一皱,挥了挥手。堂下众人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脚步都有些发飘。等人都走光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屏风后转出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像鹰隼盯着猎物。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站在那里的气度,却比满屋子锦衣华服的幕僚加起来都要沉稳。
董承看着他,勉强压下火气,声音仍有些生硬:“先生有何高见?”
那文士拱手,不慌不忙道:“国丈息怒。容某一言——袁绍虽败,但未必是坏事。”
“哦?”董承眼睛眯了起来,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又冷又利,“先生这话,本官倒要听听。”
“国丈请想。”文士踱步上前,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曹操与袁绍,少年时便相识于洛阳,同游共学,有旧交情在。后来虽各为其主,但这份情谊,多少还剩几分。如今袁绍困窘求援,以曹操的性格……或者说,以曹操那套‘仁义’的面具,十有八九会出兵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这,就是国丈的机会。”
董承愣了愣,眼中的阴冷渐渐被思索取代:“机会?”
“对。”文士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曹操若要助袁绍,必然从兖州、许昌调集重兵北上。届时许昌空虚,国丈若想有所作为……”他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停住了,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的更惊心动魄。
董承眼睛亮了,那亮光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许昌空虚?曹鉴、荀彧、程昱、那个来历不明的李文……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曹操出征,这几个还在,我能做什么?”
文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国丈所言极是。曹鉴此人,确实难缠。他若在许昌,国丈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他若随曹操出征呢?”
董承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眼神越来越亮:“先生的意思是……”
“国丈且耐心等待。”文士压低声音,那声音轻得像夜风,却字字清晰,“袁绍那边,必然遣使来许昌谈判。曹鉴身为许昌太守,十有八九要负责接待。届时,我们只需……”他附耳过去,说出一番话来,声音越来越低,只有董承能听见。
董承听完,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狠辣,也带着几分佩服:“先生果然高明。”
文士却忽然正色,后退一步,拱手道:“国丈,某有一言,还请三思。”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