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许昌刺史府。
曹鉴拖着疲惫的身子正要回家,准备这几日要睡上个三天三夜,谁叫也不再出门。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被拆过一遍又胡乱拼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我要休息”。
可当他刚收拾好东西让下人备好马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三个人围住了。
荀彧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明远,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程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补刀,那语气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阴阳怪气:“还能怎么?在军营里熬的呗。我听说虎豹营进山试炼,你这半个月就没睡过囫囵觉?一天睡俩时辰?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李儒则直接端了碗东西过来,往曹鉴手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排练过的:“先喝了。”
曹鉴被三人连番“围攻”,哭笑不得,只得接过那碗一饮而尽。然后——
苦味从舌尖猛地炸开,瞬间蔓延到喉咙、鼻腔、天灵盖,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黄连。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那表情要是让虎豹营的士卒看见,怕是要怀疑人生:
“老李,你这是参汤还是黄连汤?!”
李儒面不改色,甚至有点满意地看着他喝完:“都有。参提神,黄清热,公子喝了提神,我看了安心。”
荀彧在一旁摇头叹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明远,你身子本来就不好,三天两头咳血,这般折腾,是想把命搭进去吗?”
曹鉴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决然:“行了行了,说你们的事儿吧。父亲那边来信了?”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了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荀彧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曹鉴接过,展开,快速浏览。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重的青黑。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时而凝滞,时而闪烁。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袁绍那边,派谁来谈判?”
荀彧一愣,那愣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怎么知道会派人来?”
“袁绍那人我了解。”曹鉴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求援是一回事,结盟是另一回事。以他的性子,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既要人救命又不想低头,肯定会派个能说会道的来,把‘求救’说成‘合作’,把‘救命之恩’说成‘强强联手’。”
程昱点头,那点头里带着认同:“有道理。文若,你觉得会是谁?”
荀彧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若论辩才,郭图、逢纪皆可。但要真正能压得住场面、让曹操觉得‘这人值得一谈’的……恐怕会是田丰。”
“田元皓?”曹鉴眼神一动,那眼神里闪过什么。
“对。冀州别驾,袁绍麾下首席谋士。”荀彧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此人刚直敢谏,才学过人,在河北声望极高。当年袁绍能得冀州,田丰出力甚多。若真是他来……”
曹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懂的惋惜:
“田丰……好,好啊。”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荀彧疑惑地看着他,程昱挑起了眉毛,李儒则从曹鉴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惋惜?
那惋惜太淡了,一闪即逝,像是想起某个不该想起的人。
曹鉴敛了笑容,正色道:“文若,这事我来办。田丰若来,我亲自接待。”
荀彧迟疑道,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身子……”
“没事。”曹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对了,还有件事。陷阵营那边,我想给他们提高待遇——当然,比虎豹营低一等。”
荀彧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明远!你知道虎豹营这两个月花了多少吗?许昌半年税收都不够填的!现在又要给陷阵营加钱?!”
程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那笑容里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
曹鉴却不慌不忙,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只有这冰凉的茶水,才能让他勉强提起些精神,“文若,你先别急。陷阵营只有八百人,待遇只是‘略低于’虎豹营,花的钱连虎豹营的零头都不到。而且——”他顿了顿,放下茶杯,“高顺这人,值这个价。”
荀彧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想掀桌的火气,一字一顿道:“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有三。”曹鉴竖起手指,那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第一,陷阵营纪律严明,训练刻苦,高顺练兵之才,不在我之下。若能收服,日后可成虎豹营的最佳对手,有竞争才有进步,文弱书生养猫养狗还得给找个伴呢,何况是养兵?”
荀彧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接话。
“第二,高顺是难得将才,此刻给予信任,他必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文若你想想,一个被旧主猜忌半生的人,忽然有人信任他、重用他,那是什么感觉?那叫‘士为知己者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三……许昌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董承那边,今天派人来,明天送信去,谁知道在琢磨什么?多一支可靠的兵马,就多一分底气。文若,你说呢?”
荀彧沉默了。
他盯着曹鉴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疲惫,虽然布满血丝,却清亮得惊人,像深井里的水,看得见底,却不知有多深。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妥协,也带着某种释然:
“罢了,罢了。八百人,待遇低一等……这笔账我还能算。若是再多,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给。”
曹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成交。”
程昱在旁边啧啧称奇,那语气酸溜溜的:“文若,你这脾气,也就公子治得了。换个人,早就被你用账本砸死了。”
荀彧瞪他一眼,懒得搭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嗒嗒”响。一名亲卫快步奔入,单膝跪地禀报:“公子,徐州来使,有紧急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