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的春天,许昌城里忽然多了一件新鲜得能掐出水来的事——诗会。
也不知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起的头,城里的文人士子们忽然像约好了似的,开始扎堆吟诗作对。今天你在我家摆个局,明天我去他家凑个场,你唱我和,和完再唱,唱完还要点评,点评完了还要争论,争论完了还要喝酒,喝完酒继续唱……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有人说这是“建安风骨”的苗头,将来史书上得记一笔。有人说这是吃饱了撑的——前两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吟诗?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嘀咕,说出来得罪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股风刮到曹府时,曹丕的眼睛亮了。
曹丕作为是曹操的嫡三子,曹鉴的弟弟。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四岁能认字,六岁能背诗,七岁开始自己琢磨着写。如今肚子里已经攒了小半年的《燕歌行》腹稿,就等着找个机会一鸣惊人,让那些看不起他年纪小的人刮目相看。
诗会这日,曹丕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把昨天准备好的衣裳翻出来——青色的深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腰间系着新做的丝绦,上面还绣着细细的云纹;头发让丫鬟梳了整整三遍,每一根都服服帖帖,一丝不乱。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确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把写好的诗稿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展开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满意,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那诗稿被他的掌心攥出了汗。
曹丕刚出房门,迎面撞上打着哈欠的曹彰。曹彰比他小两岁,长得虎头虎脑,一身腱子肉,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对读书写诗这种事嗤之以鼻。
曹彰揉着眼睛,看见弟弟这一身打扮,嘴里的饼子差点喷出来:“哟,三哥这是要去相亲?”
曹丕瞪他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傲娇:“粗鄙!我去参加诗会!”
“诗会?”曹彰眨眨眼,一脸真诚的困惑,“能吃饱吗?”
曹丕气得脸都红了,有一种想发火又觉得跟这种粗人计较有失身份的憋屈感。他深吸一口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往外走,懒得跟他计较。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曹彰在后面喊:“喂,三哥要是吃不饱,回来我让厨房给你留两个饼!”
曹丕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
诗会在城东一处清雅的园子里举行。这园子是一个退隐老官的产业,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有回廊,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到场的都是许昌有些名气的文人。有穿长袍的,有系葛巾的,有蓄长须的,有摇折扇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高声笑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凑热闹的文艺气息。
曹丕虽然年幼,但毕竟是曹操之子,“曹司空二公子”这个名头摆在那里,众人纷纷见礼,把他让到上座。有那识相的,还给他端了杯热茶过来。
曹丕心中得意,那得意像水波纹一样在心里一圈一圈荡开。但他面上却端着,只是微微点头,做出见惯不怪的样子。他学着那些大人的样子,端起茶抿了一口——烫的,差点没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端着茶杯,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角落里,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人正蹲着,不知在鼓捣什么。那蓑衣破得都快散架了,一片一片的,像只落汤的老母鸡。
“那是谁?”曹丕皱眉问旁边的人。
旁边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不认识。一早就来了,穿着那身衣裳蹲在那儿,我们还以为是哪个渔夫走错了门,或者是个来蹭饭的乞丐。不过也没人赶他,毕竟是诗会,以诗会友嘛,来者是客。”
曹丕总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那蹲着的姿势,那歪着的脑袋,那鼓捣东西时慢悠悠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诗会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