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前一个时辰，行宫的烛火还亮着。
刘协坐在案前，面前的竹简摊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摊开。窗外天色未明，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盏忽明忽暗的孤灯。烛芯偶尔“噼啪”爆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道拟好的诏书——封曹鉴为司徒，承王允衣钵。
司徒啊。三公之位。
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就要和自己平起平坐了？不，不止平起平坐。论实权，曹鉴本就掌着许昌的军政、新练的虎豹营、隐麟阁的收益、商会的往来。如今再加司徒衔，岂不是……岂不是……
刘协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像有只小爪子在挠，挠得他坐立不安。
凭什么？
那天在虎豹营，他亲眼看见曹鉴如何厉声呵斥董承，如何对自己冷着脸，最后甚至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失望中带着疏离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这都好些天了，一闭眼还能看见。
朕是天子！他凭什么那样看朕？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是你先索要人家的虎豹营，是你摔了人家的茶盏，是你……被那士卒的血溅了一脸。
刘协闭上眼睛，那天的画面又浮现出来——那士卒临死前的嘶吼，喷溅的血，曹鉴脱下外氅盖在尸体上的动作，还有那句“陛下，茶盏不必赔了。虎豹营，也请陛下……勿再提”。
那语气，比骂他还难受。
“陛下。”刘艾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苍老而沉稳，“该更衣了。”
刘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沉声道：“进来吧。”
刘艾推门而入，见小皇帝坐在案前，衣衫整齐，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眼神清明。他心中暗叹一声，这孩子，心思太重了。他上前轻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老臣伺候您更衣。”
“刘公。”刘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朕……真的要把司徒之位给他？”
刘艾脚步一顿，看着小皇帝紧皱的眉头，那双眼睛里藏着委屈、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他心中了然，缓步走近，在案旁站定。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陛下为何犹豫？”
刘协沉默片刻，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他……他那样对朕。朕是天子，他却……”
“他却没把陛下当天子？”刘艾替他说出了心里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的委屈，还有一丝不甘。
刘艾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这不合礼数，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他望着这个才八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他轻声道：“陛下，老臣问您一句，您觉得，曹鉴这人，如何？”
刘协愣了愣，认真想了想。他想起曹鉴在虎豹营那清瘦的身影，想起他站在点将台上，面对数千士卒时的沉稳，想起他呵斥董承时的冷厉，也想起他脱下外氅盖在尸体上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他有本事。”刘协最终道，声音低了下去，“许昌让他治理得井井有条，虎豹营让他练得精悍无比。王司徒说他‘有王佐之才’，朕……朕信。”
“那陛下觉得，他是忠是奸？”
刘协又沉默了。他想起曹鉴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不中听、不阿谀、甚至有些刺耳的话。那些话和董承那些甜言蜜语比起来，简直像石头和糖的区别。可奇怪的是，那些石头一样的话，他偏偏记住了，忘不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朕……朕不知道。他护驾有功，可他又……又那样对朕。”
刘艾点点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至少还知道分辨，还愿意去想，不是一味地被情绪裹挟。他缓缓道：“陛下，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董卓如何？李傕郭汜如何？那些人对陛下，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呢？他们把陛下当什么？当招牌，当傀儡，当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刘协抿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可曹鉴呢？”刘艾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洞明，“他在陛下面前，有过半句阿谀奉承吗？有过一次虚情假意吗？他骂董承，那是真骂；他对陛下冷脸，那是真冷。他不装，不演，不把陛下当傻子哄。”
刘协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样的人，或许让陛下不舒服，让陛下觉得憋屈，觉得难堪。”刘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他可靠。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不说，但他做了。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许昌，为了陛下？他若真有异心，当初何必拼死诛董卓余党？何必呕心沥血练兵？何必管那些流民死活？”
刘协低下了头，盯着案上那道诏书，墨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陛下，”刘艾的声音温和下来，像长辈在开导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您想让他真心辅佐您，就得先让他知道，您是真心待他。封赏，是第一步。让他知道，您不记恨他，您看重他，您需要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感觉到。”
刘协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别扭和抗拒，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决心，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走一条或许不容易、但正确的路。
“刘公，朕明白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动作像在给自己打气，“朕……会真心待他。哪怕他现在不信，朕也要让他慢慢信。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刘艾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