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董承听完刘协的话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一步跨出,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指着御座的方向,手指都在抖:“陛下!曹鉴何德何能,敢居三公之位?他年未及冠,资历浅薄,无功于社稷,无德于天下,如何服众?且——且他冒犯天子在前,不遵王命在后,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岂能位列三公?!”
殿内一片死寂。
这话……放在明面上直接说,未免有些太重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是把曹鉴的名声往死里踩,让后世骂得连骨头都不剩,已经是撕破脸皮直至不死不休的局面。
朝堂上的众臣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低下头不敢看,有的甚至在低头的时候还偷偷看向刘协,想要知道天子会如何反应。
而闻言的刘协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那沉下来的脸色里带着怒意,似乎是想到了当初董卓还在的时候,自己想要颁布什么法令时,遭到的反对。
等他正要开口时,杨彪却抢先一步,缓缓出列。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国丈。”杨彪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沙哑,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激起层层波澜,“你方才说曹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老夫愿闻其详。你一条一条说,老夫一条一条听。”
董承冷笑,那冷笑里带着几分得意,他简单的思维里,只以为杨彪要和他辩论,他宫中也不是没有自己人,从之前的风声传出时,他就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昂着头,道:“这不显而易见吗?他顶撞陛下,是为不忠;违王允遗命,是为不孝;算计世家,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是为不仁;心怀二心,拥兵自重,是为不义!”
杨彪静静听完,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
他开口了。
一条一条驳了回去。
“顶撞陛下?”杨彪的声音平稳有力,像钝器敲击铁砧,“陛下微服至军营,欲索要虎豹营。曹鉴以军令在身、职责所在为由婉拒,言辞或有激烈,却句句在理,事事有据。何谓不忠?他若真的不忠,当初何必拼死诛杀董卓余党?何必呕心沥血治理许昌,保一方平安,安数十万流民?”
“违王允遗命?”杨彪继续道,声音渐高,“王司徒生前,与曹鉴书信往来频繁,屡次称赞其才,满朝皆知。王司徒临终前,将遗书托陛下转交曹鉴,分明是信任他、看重他,期望他能为朝廷出力。若说违遗命,王司徒何曾有过让曹鉴继承衣钵的遗命?又何来‘违’字?国丈莫非比王司徒本人还清楚他的心思?”
“算计世家?”杨彪声音拔高,目光如电,“许昌世家罢市抵制新政,曹鉴以商会、票据之法分化瓦解,既保民生,又稳物价,更让中小商户有了活路,让百姓买得起粮、穿得上衣。此乃仁政!何谓不仁?难道任由世家把持一切,囤积居奇,才是仁?国丈府上,想必不缺粮吧?”
“心怀二心,拥兵自重?”杨彪目光如炬,直刺董承,“曹鉴练兵,为的是拱卫许昌,护卫陛下!虎豹营三千士卒,吃的是许昌的粮,用的是许昌的铁,守的是许昌的门!若这叫拥兵自重,那禁军算什么?国丈府上的私兵算什么?国丈府上那几十个护卫,又算什么?”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董承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杨彪的气势震住了。那苍老的身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协看着杨彪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原以为,这事需要自己亲自下场,和董承唇枪舌剑一番。没想到老太尉竟如此主动,如此坚决地站在曹鉴一边,如此锋利地驳斥了董承。
他忽然明白了。
杨彪不是帮曹鉴,也不是帮他刘协……
他只是作为一名汉朝的老臣,在最后的时间里还在维护朝廷的体面,维护汉室仅存的那点根基,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还能撑下去的希望。
在杨彪眼里,曹鉴是能稳住局面的人,是能让这飘摇的朝廷多撑几年的人。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寒心。
而且,杨彪比谁都清楚,笼络曹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曹操最得力的儿子拉到自己这边……至少不会是敌人,至少会在曹操想要当下一个董卓时,有人会拦着他……意味着给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多一根支柱,多一分底气,意味着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看到,天子并非孤立无援,朝廷还有人在撑着。
所以,哪怕事前毫不知情,哪怕这只是天子临时起意的一步棋,杨彪也必须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把这步棋走稳,走实,走得让人无话可说。
“老太尉所言极是。”刘协缓缓开口,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直视着董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曹鉴之功,朕看在眼里;曹鉴之才,朕心中有数。司徒之位,非他莫属。国丈不必再言。”
董承嘴唇哆嗦着,那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刘协一挥手制止。
那挥手,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拟旨。”刘协道,声音平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封曹鉴为司徒,承王允衣钵,即日赴职。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董承跪在人群中,低着头,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退朝后,荀彧和程昱并肩走出大殿。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晃晃的。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脚下的脚步声“嗒嗒”响,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程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洞明:“文若,你看出来了吧?”
荀彧点点头,神色复杂,眉头微皱:“天子这是要抬高明远,位在主公之上。”
“对。”程昱眯着眼睛,那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却闪着锐利的光,“他想离间曹氏父子。自古血亲者因权反目者,不在少数……天子这招,不可谓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