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可惜，”他望着远处的天空，那天空蓝得有些刺眼，“他看错了人。”
“哼。”
“明远那人，”荀彧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摔了个弟弟给他的茶盏，他都收着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想粘回去。这样的人，岂会因权位与父亲反目？”
程昱点点头，也叹了口气：“也是。天子这一手，算是白费了。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白得一个司徒之位，也是好事。明远这下，可真是‘位极人臣’了。二十岁不到的三公，咱们这位公子，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荀彧苦笑：“你呀……走吧，该回去给他报信了。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而此时的行宫后殿，刘协正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块曾摔碎的玉佩——已经被人用金丝细细修复好了，裂缝还在，金丝嵌在里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至少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了，甚至比原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刘艾站在一旁，轻声道，那声音里带着欣慰：“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刘协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望着窗外，窗外是行宫的庭院，几株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他忽然问，声音有些飘忽：“刘公，您说，杨太尉今日那样帮曹鉴说话，是因为……”
“因为他清楚。”刘艾接过话头，那声音沉稳如旧，“他清楚曹鉴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陛下这步棋，走对了。”
刘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有释然，有欣慰，也有那么一点点得意——少年人特有的、做成了一件难事之后的得意。
“刘公，您说，曹鉴收到诏书，会是什么表情？”
刘艾想了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慈祥：“老臣猜，他大概会先愣一下，愣个三息，然后皱眉头，皱个五息，然后——然后该干嘛干嘛，该去军营去军营，该处理政务处理政务。跟没事人一样。”
刘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刘公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曹鉴。”刘艾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他要是会因为一个司徒之位就喜形于色，或者受宠若惊，那他就不是曹鉴了。他只会觉得麻烦，觉得又要多处理一堆事，觉得……啧，又得应付董承那些人。”
刘协点点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行宫的屋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隐隐的市井喧嚣，混着风声，飘进耳朵里。
他轻声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和期待：“刘公，朕会让他慢慢知道，朕这个天子，不是只会猜忌，不是只会利用，不是只会摔东西。朕……真的想和他一起，让这天下，好起来。”
刘艾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小皇帝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孩子，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窗外，晨光渐浓，许昌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远处的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此刻的曹府后院里，曹鉴正对着那堆无论如何也粘不回去的茶盏碎片发呆。
他换了好几种法子——用煮得粘稠的粟米糊，用捣碎的糯米，甚至偷偷让人找来了据说能粘玉器的鱼鳔胶。可那碎片就是不争气，粘了掉，掉了粘，折腾了半个时辰，还是那堆碎片。
他正盯着那堆碎片发愁，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
旁边李儒端着一碗药过来，那碗里黑乎乎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着让人皱眉的苦味。他面无表情地把药碗往曹鉴面前一递，淡淡道：“公子，喝药。喝完该去军营了。”
曹鉴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脸皱成了包子。
“老李，”他放下碗，苦着脸道，“你这药……是不是又加黄连了？”
李儒面不改色：“公子身子弱，得多补补。黄连清热解毒，正合适。”
曹鉴无语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放弃争辩。他站起身，拍拍袍子，忽然道：“老李，你说，今天早朝，会不会出什么事？”
李儒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公子多虑了。您不是‘病着’吗？一个病人，能出什么事？”
曹鉴想了想，点点头，那点头里带着几分释然：“也是。那就……继续‘病’着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门外走去。
李儒一愣：“公子去哪儿？”
“军营。”曹鉴头也不回，那背影透着一股“谁也拦不住我”的决然，“‘病’是病给外人看的，该干的事，一件不能少。虎豹营还在山里呢，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李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个公子啊……
门外，阳光正好。曹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只留下李儒一个人站在屋里，对着那堆永远粘不回去的茶盏碎片，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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