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令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那圣旨是上等的黄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着鲜红的玉玺。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读起来。
那些文绉绉的词曹鉴只听了个大概。什么“朕闻古之圣王,必求贤臣以佐天下”,什么“王允忠烈,为国捐躯,其志不可不继”,什么“曹鉴才德兼备,可堪大任”——但核心意思他听明白了。
封曹鉴为司徒。位列三公。承袭王允衣钵。
曹鉴愣在那儿,半晌没动。
司徒?
三公?
他脑子里像开了锅,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往外冒。
第一个念头:这位置有名无实,空壳子一个。汉室都这样了,司徒能干什么?管什么?除了每年领一份俸禄,定期上朝听那些无聊的奏对,还能干什么?
第二个念头:老头儿当年就是当司徒,然后被李傕郭汜弄死的。全家被杀,尸体都没人收。王允那老头,满腔热血,最后落个什么下场?
第三个念头:我大爹曹操还在外面打仗呢,我这当儿子的,官位比他高了?这……这合适吗?他回来会不会削我?
第四个念头:子桓那小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写一首诗来夸我?算了,他那诗还是写写秋风落叶就行,别写我。
第五个念头:这茶盏碎片,到底要怎么才能粘回去?
黄门令读完圣旨,见曹鉴发呆,以为他是惊喜过度,毕竟二十岁不到的司徒,前无古人啊!他笑眯眯地凑上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谄媚:“曹司徒?曹司徒?陛下还有话要老奴带给您。”
曹鉴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被封司徒的不是他,而是隔壁老王。
“请讲。”
黄门令压低声音,那姿态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机密:“陛下说,此前那些误会,多是董承从中作梗。董承毕竟是董太后族人,陛下念及太后恩情,不便重罚,但心中是有数的。陛下希望曹司徒不计前嫌,像王司徒当年那样,一心辅佐汉室。陛下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陛下说,他是真心待您的。”
曹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天——
像王允那样?像他那样忠心耿耿,然后落得个全家被杀的下场?像他那样死守着那个腐朽的朝廷,最后连尸体都没人收?像他那样满腔热血,最后被自己人卖了?
还有,董承作梗?你倒是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干净了。
那天在虎豹营,摔我茶盏的是谁?索要虎豹营的是谁?当着我的面骂我父亲的是谁?逼得张二郎血溅当场的,又是谁?
是你,刘协。是你自己。
你可以把责任推给董承,你可以说你是被他蒙蔽了,你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茶盏的碎片还在我那儿摆着呢。那些碎片骗不了人。
曹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都压回肚子里。
黄门令见他发愣,以为他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笑着催促:“曹公子……不,曹司徒,接旨啊。”
曹鉴回过神来,冲着黄门令拱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领旨谢恩。烦请转告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
黄门令完成任务,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曹司徒前途无量”啊,什么“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啊,然后便满意地告辞走了。
曹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人送到门口,转身回来,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儿无语,带着点儿好笑,还带着点儿“这都什么事儿啊”的无奈。
李儒不知何时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幽灵似的接过他手里的圣旨看了看,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平静和几分调侃:
“公子,您这表情,可不像是领旨谢恩的样子。天子这是要把您架起来啊。”
“可不是。”曹鉴往椅子上一瘫,那姿态像一滩烂泥,“让我走王允老头的老路,最后落个凄惨下场?我傻啊?”
李儒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但他那表情分明在说:公子您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
曹鉴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我要是真接了这司徒,一心扑在‘辅佐汉室’上,我大爹那边怎么交代?他还在外面拼死拼活打仗呢,我这当儿子的倒好,在后方被天子封了个比他高的官——他回来会不会觉得我要造反?”
李儒想插嘴,没插上。
“我那些可爱的欧豆豆们怎么办?曹昂那小子还等着我给他开小灶呢,天天缠着我问怎么当将军;曹丕还等着我夸他茶盏做得好呢,虽然那茶盏已经碎了;曹彰那小胖子还等着我抱他呢,虽然他现在胖得我快抱不动了——我要是死了,谁管他们?”
李儒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面无表情道:“公子,您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曹鉴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熟练,“我说的是实话。这汉室,早就是千疮百孔的破船了,我跳上去干嘛?陪着一起沉?我又不是王允那老头,满腔热血,最后落个什么下场?被李傕郭汜砍了脑袋!全家被杀!尸体都没人收!”
李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公子,您这脑子,清醒得很。”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那当然。”曹鉴把圣旨往旁边一扔,那姿态随意得像扔一块抹布,“行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反正我现在‘病着’,先拖着。等父亲回来,听听他的意思。他要是让我接,我再接;他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继续‘病’着。这‘病’嘛,想病多久就病多久。”
李儒点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曹鉴忽然想起什么,望向窗外,语气变得飘忽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对了……老李,你说,我那茶盏,还能粘回去吗?”
李儒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那摇头里带着几分无奈:“怕是难了。碎片太小,裂缝太多,就算勉强粘上,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是啊。”曹鉴望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粘不回去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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