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时，曹鉴正盯着手里那块刚擦干净的茶盏碎片发呆。
那喧哗声由远及近，老王的嗓门隔着三道院子都能听见：“公子！公子！程先生来了！还让人扛着个大牌子！好大的牌子！”
曹鉴和李儒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程昱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那姿态跟来视察工作似的。他身边立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士卒，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木匾——说是“巨”一点都不夸张，得两个壮汉抬着，上面覆着红绸，遮得严严实实。
曹鉴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程昱就一把扯下红绸。
黑底金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司徒府。
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松烟墨特有的清香。那字迹曹鉴认得，一看就是荀彧大家的亲笔，端端正正的汉隶，每一笔都透着“我很认真”的味道。
曹鉴看着那块匾，哭笑不得。
“你们……”他指着那匾，手指都在抖，“这是早有预谋啊？”
程昱皮笑肉不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认真：“预谋什么？天子圣旨都下了，我们总得有点表示吧？这匾是文若连夜写的，墨都没干透。让我俩送来，顺便道贺——顺便，懂吗？”
李儒在一旁悠悠开口，那语气欠揍得很：“公子，恭喜啊，位列三公了。以后见您得叫曹司徒了，小的给您请安。”
说着还真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曹鉴瞪他一眼，那眼神能杀人：“恭喜个鬼。你们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来凑热闹？”
程昱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明远，天子这招，确实是想抬你，想让你欠他一份情，想让你和主公之间……产生点嫌隙。但话说回来，这司徒之位，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匾上：“有了它，你在朝堂上说话就更有分量，办事就更方便。那些原本要推三阻四的事，现在可以直接拍板。那些原本要跟你绕弯子的人，现在得掂量掂量。所以——这司徒，你得接，但怎么接，你自己说了算。”
曹鉴沉默片刻，点点头。他望着那块匾，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司徒，我接，但不跪，不拜，不天天去三公府点卯。该干嘛干嘛。他们封他们的，我干我的。”
程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这就对了。文若也是这个意思。对了——”
他话锋一转，“田丰那边，文若已经接上了。他今日到许昌，下午就要谈判。公子，您去不去？”
曹鉴眼睛一亮，那亮光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去。我倒要看看，这位袁绍麾下第一谋士，到底有多厉害。”
李儒在一旁提醒：“公子，您还‘病着’呢。”
曹鉴翻了个白眼：“病好了。圣旨一下，病就好了。这叫‘圣心感召，沉疴顿愈’——懂不懂？”
李儒：“……”
程昱：“……”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决定不接这话。
下午，刺史府。
田丰端坐在客位，面色沉静，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他是个极善于观察的人，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把环境看个透彻——这习惯救过他无数次。
厅内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的不是常见的字画，而是一幅许昌新城规划图。那图上标注密密麻麻，有街道，有坊市，有屯田区，有军营位置，甚至还有几条河道的流向和预计开挖的水渠。标注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案上摆的不是珍玩古董，而是几卷用线装订的厚纸册。封面上写着《农时概要》《算经初识》《水利浅说》之类的字样——不是常见的经史子集，而是田丰从未见过的“实用之书”。
他心中暗暗称奇。这许昌，果然与别处不同。不是说它有多繁华——繁华的地方他见多了——而是这股子……这股子“务实”的味道，是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
荀彧坐在主位，正与他交谈。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谈了半个时辰。田丰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陈述袁绍的困境，施压的方式也极为老辣。他知道，对付荀彧这种重礼法、讲大义的人，不能硬来，得用道理压，用利益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