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赵云的目光望向帐外,像是穿透了灰蒙蒙的天,看向很远的地方,“前些日子,末将随队出去劫掠,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刚被咱们的人劫过,只剩些老弱妇孺,蹲在废墟里等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低了些:“那少年带着三百兵,正在分干粮救那些百姓。一人一块,不多,但够他们撑到下一站。末将当时觉得奇怪——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
田豫皱起眉头:“三百兵?什么旗号?”
“没有旗号。”赵云摇摇头,“那少年说,是去冀州省亲的,兵是家里让带着的,怕路上不太平。”
田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省亲?带着三百兵?骗鬼呢?”
赵云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末将当时也觉得不对,但末将没多想。那少年分粮救民,是仁义之举。杀仁义之人,末将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少年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末将当时就该想到……能用三百兵护着一个少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八成是曹军的重要人物。可末将当时,只当他是个省亲的富家公子。”
田豫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没杀他?”
赵云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那水面上,看不见涟漪,也看不见波澜。
“不后悔。”
三个字,清清楚楚,落地有声。
“他分粮救民,是仁义之举。杀仁义之人,末将做不到。”
田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理解,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子龙,你这个人啊……”
他没说完。
但赵云听懂了。
赵云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
他当时没问,现在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张脸——苍白,带着病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盘棋,平静中带着审视。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很快,就会再见到那个人。
界桥大营,曹鉴正对着地图发呆。
那地图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上面标注的每个点他都能背出来。可他还是盯着,像是在等什么。
王猛走进来,低声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子,斥候来报,公孙瓒的骑兵开始集结了。约莫还有五六千骑,正朝界桥方向移动。田豫带队,先锋是白马义从。”
曹鉴点点头,没说话。
王猛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公子,您说,那位赵子龙,会在里面吗?”
曹鉴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会的。他是伯长,麾下百余骑,自然要随军。”
王猛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惋惜:“可惜了。那样的人物,要是在咱们这边多好。末将看那赵子龙,不是寻常人。那气势,那眼神,那骑马的姿势——绝不是那些烧杀抢掠的畜生能比的。”
曹鉴摇摇头,没接话。
可惜吗?
当然可惜。
那可是赵云。
是那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云。是那个一身是胆的赵云。是那个被后世称为“常胜将军”的赵云。
可这就是乱世。
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帐外。
帐外,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远处的山头上,狼烟已经点燃,一道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格外醒目。那烟柱直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传令下去,”曹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曹仁将军、麹义将军、夏侯渊将军做好准备。猎物,要来了。”
王猛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向传令台。
曹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狼烟。
那烟在风中摇曳,像一条黑色的蛇,扭动着身体往天上爬。
他忽然想起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清亮,坦荡,看人的时候没有那些军汉惯有的凶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
他说“不后悔”。
曹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种和自己很像的东西。
各为其主。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身,走回帐中。
帐内,地图上标注着界桥周围的地形。那些挖好陷阱的道路,用红笔标着,一条一条,像血管一样蔓延。那些埋伏着弓弩手的阵地,用黑笔圈着,一个挨着一个。那些随时可以杀出的步卒,用箭头标着,密密麻麻。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那个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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