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觉得不对劲。
从合兵那天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太顺利了——撤回来的时候,竟然没遇到任何阻拦。那些曹军好像故意放他们走似的,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骑在马上,目光一遍遍扫过周围的荒野,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巧合。
不对劲。
他骑马走在队伍中,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路边的草丛,远处的山坡,天上的飞鸟……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根刺扎在后背上,怎么扭都不舒服。
“子龙,”旁边一个中年伯长凑过来,那人姓王,跟他同乡,平日里话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赵云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没事。”
王伯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过来人的疲惫:“别想太多。咱们都撤回来了,还能出什么事?田将军说了,合兵之后重新整队,过几天再出去。歇两天就好了。”
赵云没说话。
他忽然勒住马。
那动作太突然,后头的骑兵差点撞上来,一阵人喊马嘶。王伯长被吓了一跳:“子龙?你干什么?”
赵云盯着前面那段路。
路很普通。土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两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枯黄里夹着一点绿,看着跟其他地方没区别。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几只在草里觅食的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走了。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停下!”他忽然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队伍停了下来,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人嘀咕,有人交换眼神,但没人敢出声。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谁都知道,他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赵云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那段路前,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
杂草长得挺密,看起来很正常。可仔细看,有几处草被压过的痕迹,颜色也比旁边的深一些——不是马蹄踩的,马蹄踩不出这么均匀的压痕。是有人故意按下去的。
他伸手拨开一丛草。
下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坑不深,就半拳深,但够让马蹄陷进去。坑沿整齐,不像自然形成。他心里一沉,又拨开几丛草——
全是坑。
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布满了这一段路。
赵云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那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路。那路延伸出去,足有二里地,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灌木。如果骑兵冲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陷阱。
不是那种能摔死人的大坑,不是那种插满尖桩的陷马坑——是这种拳头大小、看着不起眼的小坑。
战马跑起来,一脚踩空,轻则失蹄摔倒,重则折腿断骨。一匹马摔倒,后头的马来不及停,跟着撞上来。几十匹马一倒,整个队伍就乱了。人摔下来,被马蹄踩,被乱撞,互相挤压。那时候,两边山坡上只要埋伏着弓弩手……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心肠。
“全军勒马!”赵云厉声喝道,声音像一把刀,劈开路上的沉寂,“缓步前行!小心脚下!看仔细了!”
众人虽然不明白,但见赵云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纷纷勒紧缰绳,让战马慢下来。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队伍的速度一下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惨嘶。
那声音凄厉,刺破午后的寂静,像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赵云心头一沉。
前头那支队伍——那是张伯长的队,一百多号人,走在最前面。他们没停下来,已经冲进去了。
紧接着是人的惨叫,马的嘶鸣,还有碰撞的闷响。乱成一团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一声比一声惨。
赵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前头冲去。
他看见了。
那支队伍已经彻底乱了。十几匹马接连摔倒,有的跪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后腿断了,还在拼命挣扎。骑手摔在地上,有的被马压在下面,有的被后头撞上来的马踩中,有的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下一波冲来的马撞飞。
惨叫声,嘶鸣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想救摔下来的同伴,刚下马就被撞倒。有人想勒马停住,后头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一头撞上来。有人想绕道,马刚转向就踩进另一个坑。
越乱越糟,越糟越乱。
“列队!列队!”张伯长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别乱!都别乱!稳住——”
一支箭飞来,正中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