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云看见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他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中……计了……
赵云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又鼓。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全军听令——!结阵——!缓步后撤——!不要乱跑——!”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卒头上。那是冷静的、清醒的、命令式的声音,不是慌乱喊叫,而是必须服从的军令。
众人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勒住马,开始缓缓后撤。
可陷阱已经触发。
阵型已经乱了。
曹军的箭雨从两侧山坡上飞来,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一个接一个的骑兵惨叫着落马,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面门,有的连中数箭,直接栽下去,再也没起来。
赵云握着枪,指节发白。
他看见王伯长——刚才还跟他说“别想太多”的那个同乡——被一箭射中咽喉,从马上摔下去。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嘴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来不及说。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骑兵,刚才还在笑着跟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喝水。被后头摔倒的马撞翻在地,再也没爬起来。那匹摔倒的马压在他身上,还在挣扎,马蹄乱蹬,把他的脑袋蹬成了什么样子,赵云不忍心看。
他看见——
“撤!”他厉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快撤——!”
剩下的人终于退出陷阱区。
赵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战场已经成了屠宰场。曹军的步兵从两侧冲下来,围住那些摔倒的、受伤的、还在挣扎的骑兵。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的人。
他的袍泽。
刚才还活着,还笑着,还在跟他说话的人。
赵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指节攥得发白,枪杆被握得“咯吱”响。他盯着那片战场,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爆出来。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子龙……”旁边一个伯长哑着嗓子道,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云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伯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前面有陷阱。两侧有伏兵。后路……”他顿了顿,“不知道有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遇到的那个少年。
那个带着三百兵、在难民堆里分干粮的少年。那少年看见自己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敌意,不是那种战场相遇时该有的警惕。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像是认识自己。
像是知道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说过的人。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少年八成就是曹军的人。而且,绝不是普通的人。说不定,这陷阱就是他设的。这连环计,这烽火台,这满地的坑,这些埋伏……那少年的影子,一直在这些计策后面若隐若现。
赵云深吸一口气,把那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沉声道:“咱们现在,只能往前。”
“往前?”有人惊道,声音都变了调,“前面还有陷阱!”
赵云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稳:“陷阱不会到处都是。他们只能挖在必经之路上,其他地方,走不了骑兵。咱们绕道,走山坡,走树林,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哪怕慢一点,也比困死在这儿强。”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留在这儿,天亮之前,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众人对视一眼。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但还有一点光——那点光,是因为有个人还站着,还在说话,还在告诉他们该往哪儿走。
赵云翻身上马。
他一抖缰绳,那匹白马仰头嘶鸣一声,蹄子刨了刨地。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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