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塌了半边,几根歪斜的木柱戳在那儿,像被折断的肋骨。公孙瓒索性让人把残布扯了,露天议事。十几名将领站在废墟中间,脚下是碎木、破布、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里没点几盏灯——点了也是给曹军的投石车当靶子。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霹雳车在试射,石头落地的时候,地面都在颤。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田楷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盯着脚下那块被血浸透的土。今天下午,一颗石弹落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砸死了他身后的亲兵。那亲兵跟了他六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没了。血溅在他脸上,热的,黏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好几遍,总觉得那股腥味还在。
没有人说话。风从破营墙的缺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对面的焦糊味。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近了些,地面震了一下,有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田楷抬起头。他看了公孙瓒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赵云。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还没倒的树。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末将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孙瓒坐在一把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胡床上,盔甲没卸,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他看了田楷一眼,那眼神很沉,像结了冰的河面。
“讲。”
田楷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惹怒公孙瓒,可他不想再憋着了。这些日子,他憋了太多话,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将军冷落赵子龙,不是怀疑他通敌。”他直视着公孙瓒的眼睛,“是不愿见他。对吧?”
帐中死寂。连风都停了。
公孙瓒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攥着胡床的扶手,指节发白。
田楷没有退。他知道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为什么公孙瓒对赵云的态度忽然变了。不是因为那场败仗——界桥那一仗,他们本就赢不了。不是因为曹军放他回来——那是离间计,公孙瓒比谁都清楚。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三千白马义从,跟了他十几年的弟兄,一夜之间,没了。
“三千白马义从,跟了将军多少年?”田楷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打乌桓,打鲜卑,打袁绍,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界桥一战,三千人回来三百。将军每次看见子龙,就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心里过不去。末将说得对吗?”
公孙瓒沉默了很久。
营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是霹雳车又发了一轮。石头砸在营墙外头,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有墙灰从歪斜的木柱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甲上。
“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说得对。我一见他就想起那些人——张虎,李四,王二麻子……那些人跟了我十年,说没就没了。界桥那一仗,三千人出去,回来三百。他们跟了我十年,十年!我连他们的尸首都带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呢?他活着回来了。我知道这不怪他。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
他没说下去。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赵云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枪杆,指节发白。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严纲忽然从人群里站出来。他是老将了,跟公孙瓒最久,脸上那道疤是打乌桓时留下的,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在火光下看着像一条蜈蚣。他说话向来直,从不拐弯。
“将军,末将斗胆说一句。”他的声音粗粝,像石头砸在铁上,“子龙能活着回来,不是他命大,是他本事大。换个人,别说三百,三十都带不回来。末将跟您打了二十年仗,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您因为这事冷落他,寒的是所有弟兄的心。谁还愿意卖命?谁还愿意往前冲?”
陈焕也跟着站出来。他是幽州人,说话带着一口边郡腔,瓮声瓮气的:“将军,末将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就知道一件事——子龙在,咱们就多一分活路。那些石头,挡不住,躲不开,再这么砸下去,不用曹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与其屈辱地死在石头底下,不如出去跟他们拼了!死在战场上,比被石头砸成肉饼强!”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将领跟着点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红了。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窝囊死。怕的是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石头砸成肉泥。
公孙瓒环视众人。他看见的是一张张灰扑扑却透着决绝的脸。那些脸上有烟灰,有血痕,有没来得及洗掉的泥巴。可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跟当年在幽州时一样,亮着,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