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有的从幽州就跟了,有的后来加入,有的在界桥被打散了又跑回来。他们身上哪个没有七八道疤?他们不怕死,怕的是窝囊死。怕的是跟着一个只会缩在营墙后面、连决战的勇气都没有的将军。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幽州。那时候他年轻,骑白马,提银枪,带着几百骑兵追着乌桓人打。乌桓人怕他,叫他“白马将军”。鲜卑人也怕他,叫他“白骑”。那些年,没有投石车,没有壕沟鹿角,就是骑在马上,举着枪,冲。对面的敌人再多,只要一鼓作气冲进去,阵就破了,人就散了。他的白马义从,就是这么杀出来的。一刀一枪,用命换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只会躲在营墙后面了?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决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公孙瓒猛地抬起头。他眼里那层阴翳忽然散了,像积了很久的云被风吹开,露出一片清亮的天。他站起来,甲叶哗啦一声响。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昔日的果决,洪亮得像当年在幽州点兵时一样,“全军备战!明日一早,出营!跟曹操决一死战!”
将领们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
“末将遵命!”
人群散去后,田楷独自留下来。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营墙、那些被砸烂的帐篷、那些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士卒,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他压低声音,走到公孙瓒身边,“末将还有一策,或许能扭转战局。”
公孙瓒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
田楷指着地图上某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嘴唇翕动,说了几句话。
公孙瓒眼睛眯了起来。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又恢复了当年在幽州时的那种锐利。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田楷指过的地方,看了很久。久到田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走。
田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公孙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田楷的肩膀。
“去准备吧。”
田楷抱拳,转身要走。
“田楷。”公孙瓒叫住他。
田楷回过头。
公孙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托付,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日,”他说,“你跟着子龙。”
田楷怔了一下。然后他懂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公孙瓒独自站在废墟中间,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是霹雳车在试射。石头落在营墙外头,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明天。他在心里默念。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