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北岸,天色刚亮,公孙瓒就带着人出来了。
三万大军,在营门外列阵。说是三万,其实也就两万出头——昨晚又被霹雳车砸死了几百,还有一千多趁夜跑了,督战队追回来一半,杀了一半,剩下的连盔甲都没穿齐,站在队伍里,腿都在抖。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照得那些脸也灰蒙蒙的,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比什么都清楚。
公孙瓒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的白马义从呢?他的精兵锐卒呢?都死光了。界桥一战,三千白马义从回来三百。那些跟着他打乌桓、打鲜卑的老弟兄,十停里去了七停。站在他面前的,是老兵,是新兵,是伤兵,是昨天还在哭爹喊娘的胆小鬼。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有人连枪都握不稳,枪尖在晨雾里晃来晃去。可这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底了。再不打,连这些都没了。
“今日一战,”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洪亮,像钝刀子割铁,“不成功,便成仁。敢退者,杀。敢逃者,杀。敢言降者,杀无赦!”他一连说了三个“杀”,连自己都觉得心虚。可士卒们还是齐刷刷举起了兵器,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稀稀拉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总比没有强。
高坡上,曹操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头,眯起眼睛。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高坡上,拉得很长。
“来了。”
曹仁凑过来,甲叶哗啦响:“主公,末将请战。末将带五千人冲下去,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打散!”
曹操摇头:“不急。让他们先冲。”曹军在高坡前布了三道防线。最前面是拒马和鹿角,昨天连夜赶工搭的,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虽然比不上公孙瓒营前那些,但也够骑兵喝一壶的。第二道是盾阵,三千重步兵,盾牌挨着盾牌,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像只蜷起来的刺猬,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第三道是弓弩手,两千人,分三排,前排蹲着,中间半跪,后排站着,箭矢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高坡顶上,十五架霹雳车已经装好石弹,粗大的麻绳绷得紧紧的,配重箱悬在半空,随时可以发射。
公孙瓒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三万士卒,分成三波,直接往高坡上冲。第一波冲到拒马前,霹雳车先响了。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人群里,砸出一个个血坑。有人被砸中脑袋,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下去;有人被砸中肩膀,半边身子塌了,还在地上爬;有人被砸中腿,抱着断腿嚎,嗓子都喊劈了。箭雨跟着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射得人抬不起头。拒马绊倒一片,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尸体继续冲,冲到盾阵前,被长矛捅,被盾牌撞,又被推回来。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淌成河,漫过脚面。
公孙瓒亲自上阵了。他骑着那匹跟随他十几年的白马,举着枪,冲在最前面。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风中飘扬。他冲到阵前,一刀砍翻一个想往回跑的士卒,血喷了一脸,又一刀砍翻第二个,刀口都卷了刃。他的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眼眶通红,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都扭曲了。
“冲!都给老子冲!谁敢退,这就是下场!”
士卒们被他逼着,又掉头往回冲。督战队在后面举着刀,见谁退就是一刀。前后都是死,还不如往前冲。冲上去,也许还能活。退回来,立刻就没命。
高坡上,曹仁眉头皱了起来,拧成个疙瘩:“主公,这些人不要命了?”
曹操没说话。他看见公孙瓒在阵中左冲右突,浑身是血,可就是不肯退。那匹白马已经被血染红了,分不清是马的血还是人的血。这人疯了。可疯子最难打,因为他不怕死,也不让你活。他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增兵。”曹操下令,声音沉得像石头落水,“把预备队调上来。”
夏侯惇带着五千人冲下去,跟公孙瓒的人搅在一起。两万人对两万人,在狭窄的坡地上挤成一团,刀砍、枪刺、拳头砸、牙齿咬,什么招都用上了。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掐敌人的脖子;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还往前扑;有人被按在地上,张嘴就咬对方的耳朵。地上血流成河,尸体堆得老高,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尸体往上冲,前头的人被踩进泥里,连叫都叫不出来。那声音不像打仗,像屠宰场,惨叫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郭嘉骑马赶到曹操身边,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裹着那件厚裘,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他盯着坡下那片绞肉机一样的战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主公,不对。”
曹操回头看他。
“公孙瓒的人,士气这么低,伤亡这么大,早该溃了。可他们不退。”郭嘉指着坡下,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是在攻高坡,他是在拖。拖住咱们,拖住时间。他的兵不是来打赢的,是来送死的。拿命拖住咱们。”
曹操心头一跳。那跳动的感觉,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你是说……”
“末将不敢断定。”郭嘉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事若反常必有妖。主公,得防着后头。公孙瓒跟乌桓人打了十几年,从没这么打过仗。他今天这么打,一定有别的原因。”
曹操沉默了一瞬,当机立断。他猛地转身,朝传令兵喊道:“传令,调大营守军一万,立刻赶来增援!”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后方大营狂奔。马蹄声急促,得得得得,越来越远。
高坡顶上,曹鉴正看着那片战场,胃里又开始翻涌。他已经吐过两回了,吐完还得站着看,看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再也起不来。血腥味顺着风飘上来,浓得化不开,呛得他直恶心。
戏志才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比曹鉴强些。他背着手,看着坡下那片混乱,眉头拧着,像是在算什么难题。
“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公孙瓒这是图什么?”
曹鉴愣了愣:“图什么?图打赢啊。他不想被砸死,就只能出来打。”
“打赢?”戏志才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他打不赢的。从第一波冲锋开始,他就打不赢。他的人士气那么低,伤亡那么大,第一波没冲上去就该退了。可他们不退。他知道,田楷知道,那些冲在前面的士卒也知道。可他们还在冲。拿命在冲。”
曹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窜到头皮。
“戏先生,”他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