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战场,眼神幽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盘棋,棋盘上布满了棋子,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可他看见的,是棋盘外的东西。
就在这时,传令兵到了。马蹄声急促,马身上全是汗,口吐白沫。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公子!主公调大营守军一万,即刻增援!”
曹鉴接过令箭,手指微微发凉。那令箭是铜的,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一万。大营总共就一万五千守军,调走一万,就剩五千。五千人守一个大营,粮草辎重全在里面。五千人,守得住吗?他想起戏志才刚才那句话——事若反常必有妖。公孙瓒在前面送死,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李典!”他忽然喊道。
李典从旁边跑过来,盔甲哗啦响:“末将在!”
“率一万士卒,即刻增援主公。快!”
李典领命,带着人呼啦啦走了。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像潮水涌过。曹鉴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那不安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戏志才走过来,低声道,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公子,您是不是也想到了?”
曹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那条河,那条叫清河的河。河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河面上有薄雾,飘飘忽忽的,看不清对岸。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前夜。
“将军,”田楷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末将还有一策,或许能扭转战局。”
公孙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说。”
田楷指着地图上标注着“跃马涧”的地方。那地方在清河最窄处,河道在这里收成一条缝,两岸都是峭壁,水流湍急,礁石密布,寻常船过不去,连鸟都飞得费劲。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指节发白。
“这里是清河最窄处,水急,礁多,寻常船过不去。但若是精兵,趁夜色泅渡,不是没有可能。”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不是船,是泅渡。人下水,游过去。”
公孙瓒眼睛眯了起来,那眯缝里透出的光冷得像刀:“你的意思是……”
“将军明日率主力正面强攻高坡,吸引曹操全部注意。末将带一支精兵,趁夜从这里渡河,绕到曹军后方,烧他粮草辎重。”田楷的手在地图上划了条线,从跃马涧到曹军大营,曲曲折折,“粮草一烧,曹军不战自乱。到时候将军再趁势反击,胜负未可知。”
公孙瓒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帐外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近了些,碎石屑飞溅到帐中,打在盔甲上叮叮当当。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此计凶险。”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跃马涧水流湍急,礁石密布,一个浪头就能把人拍晕。就算过去了,三千人能剩多少?到了对岸,曹军大营还有守军,你们人生地不熟,怎么打?”
田楷苦笑。那笑容很苦,像嚼了黄连:“所以才叫九死一生。可将军,咱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吗?再等下去,不用曹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那些兵,已经被石头砸怕了。今天又跑了一千多,明天呢?后天呢?”
公孙瓒沉默。帐外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更近,震得地上的土都跳了跳。营外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乱成一锅粥。
“你去吧。”公孙瓒挥挥手,那动作很重,像是在赶什么,“挑你信得过的人。”
田楷领命要走,忽然又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公孙瓒,犹豫了一下:“将军,子龙……”
公孙瓒沉默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辈子。帐外的喊声、哭声、骂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听不清了。
“带上他。”他终于说。
田楷退出帐外。赵云站在帐外等着,靠着旗杆,手里握着枪,枪尖朝下,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田楷看了他一眼,说:“子龙,跟我走。”
赵云没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跟着田楷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当夜,赵云跟着田楷,带着三千精兵,从大营侧门悄悄出去。营门是用破木板临时堵上的,推的时候吱呀响。田楷在前面,赵云在后面,三千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临行前,赵云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外的拒马已经被砸得看不出形状,碎木头碴子散了一地。箭楼塌了两座,只剩几根柱子戳在那儿,像烧焦的手指。营墙倒了半截,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帐篷和辎重。隔着墙能听见里面士卒压低的哭声和咒骂声,混着远处高坡上霹雳车的吱呀声,像一首丧曲。那声音很小,可听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那个少年的脸。苍白,安静,说话时不紧不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人畜无害。可就是他,设了界桥的伏,造了那些要命的投石车,把三万大军困在营里,活活砸。那个人,看着不像会杀人的。可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下次见面,不会再留情。
赵云握紧枪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那杆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