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一万士卒,即刻增援主公。快!”
李典领命,带着人呼啦啦走了。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像潮水涌过高坡。那声音很大,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曹鉴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那不安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他转过身,看着戏志才。戏志才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战场上,公孙瓒还在冲。他的白马早死了。那匹马跟了他十几年,从幽州打到冀州,身上也有好几道疤。界桥那一仗,它受了伤,还没好利索,又被拉上战场。一块石头飞来,砸在它后腿上,腿断了,它跪在地上,嘶鸣了一声,就不动了。公孙瓒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换了匹马。那马是杂毛的,矮小,瘦弱,一看就不中。可他没得选了。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亲卫打光了,偏将打光了,连替他扛旗的都死了。那面“公孙”大旗倒在尸堆里,被人踩来踩去,踩进了泥里。他身边只剩几个老兵,跟他一样浑身是血,一样嗓子喊不出声,一样还举着枪。
“将军!”一个老兵冲上来,抱住他的马头,“不能再冲了!弟兄们都快打光了!”
公孙瓒低头看他。那老兵的盔甲烂了,露出一条被砍伤的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退也是死。”公孙瓒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退,也许还能活。”
“活不了!”那老兵哭了,眼泪从血糊糊的脸上冲下来,冲出一道白印子,“将军,咱们都活不了!曹军的人比咱们多,刀比咱们快,还有那些石头……那些石头从天上掉下来,躲都躲不掉。将军,咱们打不过啊!”
公孙瓒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打不过。可他不能退。退了,大营就没了。大营没了,那些粮草辎重就没了。粮草辎重没了,这场仗就彻底输了。他答应过田楷,拖住曹军,拖到天亮。田楷说过,给他一夜时间,他能烧掉曹军大营。一夜。只要一夜。
“再冲一次。”公孙瓒说,声音忽然稳了,“最后一次。”
那老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马头,退后一步,举起枪,转身朝前冲去。他冲了十几步,被一支箭射中胸口,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公孙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他一夹马腹,那匹杂毛马嘶鸣一声,朝前冲去。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百人。那是他最后的兵了。
曹军阵前,夏侯惇看见公孙瓒冲过来,正要迎战,被曹仁拦住。
“别打了。”曹仁说,声音有些哑,“他已经输了。”
夏侯惇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忽然也下不去手了。
公孙瓒冲到阵前,没有曹军拦他。他勒住马,站在那片尸堆中间,看着四周。全是死人。他的人,曹军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像哭,像嚎,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曹操!”他喊道,嗓子已经破了音,“你赢了!”
没人回答他。高坡上的曹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放箭,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跟曹操喝酒。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如今呢?一个站在高坡上,一个站在尸堆里。中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的时光,是几万条人命。
公孙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杆上全是血,滑腻腻的,握不住。他松开手,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调转马头,朝自己的大营走去。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士卒跟着他,一个一个,像游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秋风吹过落叶。
高坡上,曹操看着公孙瓒远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大半辈子的东西都叹出来。
“传令,”他说,“收兵回营。”
郭嘉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主公,公孙瓒今天折了两万多人。他总共就三万出头,折了两万,还剩不到一万。可他还不退。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送死。”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
“送死是为了什么?”郭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曹操,“送死是为了拖时间。拖时间是为了等什么?等援兵?他没有援兵。等粮草?他的粮草也快吃完了。”
曹操的脸色变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营。他的大营,粮草辎重全在里面,守军只剩五千。如果公孙瓒派人绕道偷袭……
“郭嘉!”他厉声道。
郭嘉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郭嘉沉默了一瞬,说:“早上。他第一波冲锋的时候,末将就觉得不对。”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主公信吗?”郭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早上,公孙瓒刚冲上来,末将就说他在拖时间。主公信吗?将士们信吗?他们只会觉得末将是在危言耸听。现在,四个时辰打下来,折了五千人,主公亲眼看见公孙瓒死战不退,末将再说,主公就信了。”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望着大营的方向。天快黑了,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传令,”他的声音很低,“曹仁、夏侯惇,各率五千人,连夜回援大营。”
郭嘉没再拦他。因为他知道,拦不住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从这里到大营,两个时辰。等他们赶到,天都亮了。如果公孙瓒真的派人偷袭,今夜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天亮。他想起大营里那五千守军,想起那些粮草辎重,想起曹鉴和戏志才。
公子,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