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打了四个时辰,又站了一天,已经累垮了。从这里到大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等他们赶到,天都亮了。”郭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公孙瓒真的派人绕道偷袭,昨夜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天亮。”
曹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曹鉴,想起戏志才,想起大营里那五千守军,还有那些粮草辎重。如果粮草被烧,别说打公孙瓒,他自己都回不了许昌。
“明远……”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郭嘉没说话。他比曹操更清楚大营那边的处境,可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曹操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像天边快要落山的日头。
高坡顶上,曹鉴正蹲在霹雳车旁边,检查那根昨天刚换上的新臂。木头是榆木的,硬,但裂缝多。他用手指摸着那些裂缝,一根一根数,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戏志才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公子,”戏志才压低声音,“公孙瓒今天又出战了。”
曹鉴皱眉:“又出战?他还有多少人?”
“不到一万。打一下就退,像是做样子。”戏志才顿了顿,“末将觉得不对。”
曹鉴没说话。他走到高坡边,看着远处那片稀稀拉拉的队伍。公孙瓒骑在马上,站在阵前,一动不动。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那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孤独,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志才,”他终于开口,“您说,他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戏志才摇头,“但末将知道,事若反常必有妖。他昨天折了两万,今天又出来,不是想赢,是不想让咱们走。”
曹鉴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从昨天就开始了,像根刺,扎在后背,拔不出来。他想起戏志才那句话——“他是在拖”。拖什么?拖时间。拖时间等什么?
“大营。”曹鉴忽然说。
戏志才看着他。
“他在等大营出事。”曹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派人绕道去烧咱们的粮草了。”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子,如果真是这样,您打算怎么办?”
曹鉴没回答。他望着远处那条河,那条叫清河的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田楷带着人摸到曹营南岸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被云遮住,河面上黑漆漆的,只听见水声哗哗地响。那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滚。
他们蹲在岸边的草丛里,浑身湿透。水从盔甲缝里往下滴,滴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好多人嘴唇都紫了,牙齿在打架,可谁也不敢出声。有人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有人趴在地上发抖,有人咬着袖子,怕自己忍不住咳嗽。
赵云趴在地上,看着对岸的曹营。营墙不高,是用圆木扎的,缝隙里透着光。哨楼上点着火把,能看见巡逻的士卒走来走去。不多,三三两两的,看着松懈。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靠着柱子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听不清说什么。
“守军不多。”田楷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见,“公子说得对,曹操把人都调走了。高坡那边打了一天,死了那么多人,曹操把大营的兵都调去支援了。”
赵云没接话。他盯着那面营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界桥,那个少年站在高坡上,远远地看着他。隔那么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人是谁。曹鉴。许昌曹鉴。分干粮的是他,设伏的是他,造投石车的是他,把他困在营里砸了三天的,也是他。可放他走的,也是他。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赵云握紧枪杆,指节发白。那枪杆很滑,不知道是水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