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楷没注意到赵云的异样，低声部署：“我带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子龙，你带一百人，从侧面摸进去，烧粮草。记住，只烧粮草，不恋战。烧完就走。粮草一烧，曹军就乱了。曹军一乱，咱们就有机会。”
赵云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田楷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挥挥手，带着两百多人，猫着腰往营门方向摸去。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里。赵云趴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乱，理不清，像一团麻。他想起那个少年分干粮时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难民中间，一块一块掰着干粮递出去，不嫌脏，不嫌臭。他想起那个少年在阵前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他想起那个少年放他走时的样子，站在高坡上，远远地朝他抱拳。
各为其主。
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呢？
“赵将军，”旁边一个士卒小声叫他，“该走了。”
赵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站起来，握紧枪，朝粮草区的方向摸去。身后，一百人跟着他，猫着腰，脚步很轻，像一群夜行的猫。
粮草区的围墙不高，是用木板拼的，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拳头大的洞。平时只有十几个士卒看守，都是老兵，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白天站站岗还行，夜里巡逻就力不从心了。今晚营门那边一乱，看守的士卒跑了一半去帮忙，剩下的几个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营门方向看，谁也没注意侧面。
赵云带着人从墙头翻进来的时候，粮草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像有人在敲鼓。他蹲在阴影里，看清了那些粮垛的位置——十几个大垛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用麻袋装的粟米和干草。旁边还有几辆辎重车，车上码着箭矢和刀枪，还有几桶油。油是点灯用的，也可能是用来点火的。他盯着那些油桶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老天爷都在帮他。
“点火。”他低声下令。
士卒们掏出火折子，吹着了。那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火折子凑到粮垛边上，点燃了底部的干草。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借着风势，眨眼间就烧着了半个粮垛。那火很快，像活的一样，从底部爬到顶部，从这头烧到那头。热浪扑面而来，把赵云的脸烤得生疼，头发都卷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赵云回头，看见十几个曹军士卒举着火把冲过来，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提着刀，满脸杀气。那人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到跟前，刀举得高高的，眼看就要砍下来。
“快撤！”赵云厉声道。
可来不及了。更多的曹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把粮草区照得通亮。那些人不是普通士卒，看甲胄和步伐，至少是老兵，打过仗的那种。他们不喊不叫，闷头冲，队形不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赵云看清了领头的那个人——不是普通士卒，看甲胄，至少是个校尉。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赵云？”那人忽然停住，盯着他看，眼神古怪。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赵云也愣了一下。这人认识他？
那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公子说得没错，您果然从这儿来。”
赵云心头一跳，那跳动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你家公子……曹鉴？”
那人没回答，只是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卒退后几步。那些人虽然退了，但刀没放下，枪还举着，随时准备扑上来。
“公子说过，如果见到赵将军，别为难。让您走。”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子还说，赵将军是个仁义之人，不会滥杀无辜。他信您。”
赵云愣在原地。
又放他走？
他想起界桥战场上那个朝他抱拳的身影，想起阵前那番对话，想起那句“下次见面喝杯酒”。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明明可以杀自己，明明可以设伏，明明可以一网打尽。可他没有。一次没有，两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