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公子呢?”他问。
那黑脸汉子摇头:“公子不在营里。他去高坡了。主公调大营守军去前线,公子不放心,亲自去盯着。他说,大营有戏先生守着,出不了大事。”
赵云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那些还在燃烧的粮垛,火已经烧大了,救不了了。他忽然翻身上马,那马嘶鸣了一声,在原地转了两圈。
“粮草已经烧了,你们赶紧救火吧。再晚,就真烧光了。”他说完,一夹马腹,带着剩下的人,从粮草区另一头冲了出去。马蹄声很急,得得得得,像擂鼓。
黑脸汉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一夜的紧张都叹了出来。
“公子啊公子,您这是放的什么人啊……”他喃喃道,然后转身朝士卒们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救火!”
营门那边,田楷也撤了。他带的两百多人,折了大半,自己肩膀也挨了一刀,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那刀口很深,皮肉翻着,看着就疼。他咬着牙,不让别人看出来。
“子龙,”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的,“烧着了?”
赵云点头:“烧着了。”
田楷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了。可看见赵云的表情,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怎么了?”
赵云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曹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那火很大,烧得噼啪响,热浪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火,是他放的。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比火还烧得厉害。
“将军,走吧。”他说。
田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挥挥手,带着剩下的人,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马蹄声渐渐远了,连火把的光也看不见了。
曹营里,戏志才指挥着士卒救火,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火扑灭。粮草烧了三分之一,不算多,可也不算少。那些没烧完的麻袋被搬出来,堆在空地上,有的已经烧焦了,有的还冒着烟。
他站在废墟前,浑身是汗,脸被烟熏得黢黑,连眉毛都看不清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出一道白印子。
“公子,”他回头看向曹鉴,“您怎么知道他们要从粮草区来?”
曹鉴没回答。他正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没烧完的麻袋片,看着上面烧焦的粟米粒。那些米粒黑乎乎的,一捏就碎,化成灰。他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志才,”他说,“您说,下次见面,他还会留情吗?”
戏志才愣了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谁。那个赵云,那个被公子放了两次的赵云,那个今夜烧了曹军粮草的赵云。
“公子,您对他留情,他未必领情。各为其主,这四个字,是您自己说的。”戏志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曹鉴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那块麻袋片扔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那火苗舔着麻袋片,舔了几下,就把它吞了。灰烬飘起来,飘到空中,散了。
远处,天色已经发白。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光,淡淡的,像没睡醒的眼睛。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了。那些烧掉的粮草,也长不回来了。那些被放走的人,下次见面,还会不会留情?他不知道。也许连赵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