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抓住那只冰冷但稳固的手臂。逻辑单元7号开始加速,几乎是拖着他前进。涟漪3号飘在旁边,光影中伸出光丝,缠绕住林默的另一只手臂,分担重量。
两百米,在风暴追上之前,他们冲进了建筑。
刚踏入门内,外面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地狱。
沙尘被规则风暴卷起,形成无数个微型龙卷。暗红色的闪电在地面跳跃,每击中一次,就留下一道焦黑的、规则紊乱的伤痕。风声不再是呜咽,是尖啸,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哭泣。
建筑内部比外面好一些,但墙壁在震动,天花板簌簌掉下灰尘。
这是个废弃的控制站。操作台东倒西歪,屏幕碎裂,地上散落着损坏的设备零件。从风格看,是机械黎明早期的前哨站——后来可能因为资源枯竭或者冲突升级,被放弃了。
林默喘着气,看向外面肆虐的风暴。
监测器显示,风暴会持续至少二十分钟。
他们被困住了。
“谢谢。”他对逻辑单元7号说。
机械黎明代表松开手,光学阵列扫视建筑内部:“不用谢。失去调解者会导致任务失败,不符合效率原则。”
还是那么理性。
但林默注意到,刚才奔跑时,逻辑单元7号握着的铁皮青蛙,被它用另一只手小心护在胸前——那个姿势,不像保护一个“研究对象”,更像保护一个……容易损坏的东西。
涟漪3号的光影稳定下来,布娃娃从它胸前浮现。它把布娃娃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然后转向林默:“这个风暴……不正常。”
“怎么说?”
“规则风暴通常是星球规则的自我调节机制,像发烧。”涟漪3号解释,“但这次的风暴……太痛苦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尖叫。”
林默的监测器也证实了这一点——情绪感知模块传回的信息,已经从“疼痛疲惫”升级成了“剧痛恐慌”。
星球在害怕。
害怕死亡。
“逻辑单元7号,”林默突然问,“如果机械黎明停止开采,这片土地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光学阵列闪烁:“根据模型推算,完全停止人为干预,自然恢复需要……一千二百年。”
“歌者序列呢?如果你们停止抽取星歌能量?”
涟漪3号的光影暗淡了一瞬:“被抽取的规则结构无法自然恢复。需要人工修复,而修复技术……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
也就是说,双方都没有退路。
停下,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继续,意味着星球最终死亡。
死局。
建筑外的风暴还在继续。
暗红色的闪电偶尔会劈中建筑外围,每一次击中,整个结构都剧烈震动。天花板上,一块松动的金属板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落点正好是布娃娃所在的角落。
逻辑单元7号动了。
它的速度极快,合金身躯化作一道银光,在那块金属板砸中布娃娃之前,伸手接住了。
金属板很重,边缘锋利。逻辑单元7号的合金手掌被割开一道细痕,内部精密的元件暴露出来,闪烁着细小的电火花。
但它接住了。
布娃娃安然无恙。
涟漪3号的光影僵住了。
逻辑单元7号也僵住了——它低头看着自己受损的手掌,又看看被保护下来的布娃娃,光学阵列的光芒急促闪烁,像是在进行复杂计算。
“为什么?”涟漪3号轻声问,“那只是个……布娃娃。”
逻辑单元7号沉默良久。
然后它说:“效率计算显示,接住金属板消耗的能量,远大于布娃娃的制作成本。这是不合理的举动。”
“但你还是做了。”
“……是的。”
它走到角落,把布娃娃捡起来,轻轻放回涟漪3号的光影中。
然后它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掌,里面的电火花渐渐熄灭。
“在冰河纪,”逻辑单元7号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什么,“当一个个体即将死亡时,周围的同伴会聚拢过来,分享能量,延长它的生命。从效率角度,这没有意义——消耗的能量多于延长的生命时间。但所有个体都会这么做。”
它抬起头,光学阵列看向外面的风暴。
“我们的文明,就是从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中诞生的。”
建筑内一片安静。
只有风暴的呼啸。
涟漪3号的光影缓缓波动,它伸出光丝,轻轻触碰逻辑单元7号受伤的手掌。光丝渗透进那道细痕,细微的光点开始修复受损的元件。
“我们也是。”它说,“第一次哭泣,第一次共情,第一次为了保护而牺牲……那些瞬间,都不符合‘最优生存策略’。”
林默坐在倒下的操作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话,必须由它们自己说。
五分钟后,风暴开始减弱。
暗红色的闪电变得稀疏,风势渐缓,天空中的紫红色开始褪去,露出原本应该有的湛蓝。
林默走到建筑门口。
外面,风暴过后的土地更加惨烈——裂缝加深了,地表多了几十道焦黑的规则伤痕,连空气都似乎更稀薄了。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