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缝边缘，风暴卷走表层沙土的地方，露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土壤。
他走过去，蹲下。
用手拨开浮土。
下面，是绿色的苔藓。
非常微弱，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簇，但确实是活的。在周围死寂的暗红色中，这一点点绿色，像黑夜里的萤火。
“过来看。”林默说。
两个外星代表走过来。
逻辑单元7号扫描苔藓：“生命迹象确认。规则活性：0.8单位/克，是周围土壤的267倍。不可思议，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存活。”
涟漪3号的光影轻柔地笼罩住那片苔藓：“它在唱歌……非常微弱的歌。但很好听。”
林默小心地捧起一点周围的土壤，盖回苔藓上，只让它露出一点点。
“它还活着。”他说，“这颗星球，还没有放弃。”
他站起来，看向远方——采矿平台的钢铁轮廓，共鸣点的螺旋光柱。
“如果你们继续现在这样，再过五十年，连这一点点绿色都会消失。到那时，GY-771就真的死了。”
他转身，面对两位代表。
“但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逻辑单元7号问。
“不是分割，是共同修复。”林默说，“机械黎明提供工程技术，修复被破坏的地质结构。歌者序列提供规则修复技术，愈合规则伤痕。双方合作，把这片土地，重新变回雨林。”
“修复需要多少年？”逻辑单元7号立刻开始计算。
“可能需要几百年。”林默诚实地说，“而且期间必须停止一切开采和抽取。”
“这不可能。”逻辑单元7号说，“文明发展不能停滞。”
“但你们可以开采其他星球。”林默调出星图，“根据播种船的资料，猎户座旋臂有十七个资源丰富的无人星系。机械黎明完全有能力开发那里，只是成本会比GY-771高15%左右。”
他看向涟漪3号：“歌者序列也可以在其他星球建立共鸣点。虽然那些星球的‘歌声’可能不如GY-771纯粹，但数量可以弥补质量。”
“为什么要这么做？”涟漪3号问，“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林默指向脚下，“你们可以亲眼看着一颗死去的星球，重新活过来。”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修复成功，几百年后，当GY-771恢复生机，它的‘星歌’会比现在更美——因为那将是一首从死亡中重生的歌。它的资源也会因为生态恢复而重新富集——健康的星球，矿脉会自然再生。”
逻辑单元7号的光学阵列快速闪烁，显然在进行海量计算。
“从纯经济角度，”它说，“开发新星系的成本，加上修复GY-771的成本，比直接榨干GY-771高41.3%。这是亏损。”
“但如果加上无形价值呢？”林默问，“比如，两个敌对了四十七年的文明，第一次合作完成一件事。比如，向全银河证明，你们不是只会掠夺的文明，你们也能创造，也能治愈。”
他看向逻辑单元7号：“机械黎明的祖先，在冰河纪互相分享能量，不是为了计算利益，是为了‘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现在，你们有机会不放弃一颗星球。”
他又看向涟漪3号：“歌者序列的祖先，第一次哭泣，是因为感受到了牺牲者的痛苦。现在，这颗星球就在痛苦中哭泣，你们听到了吗？”
建筑外，风完全停了。
天空彻底放晴，两颗太阳的光芒洒在荒芜的大地上，给暗红色镀上一层金边。
那簇苔藓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逻辑单元7号的光学阵列锁定在苔藓上。
然后，它慢慢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已经被涟漪3号修复了大半的手掌，摊开。
掌心，是那个铁皮青蛙。
它用另一只手拧紧发条，把青蛙放在那片苔藓旁边。
松开。
青蛙开始跳动，笨拙地，一下，两下，三下。
跳到了苔藓边，停住了。
发条还在空转，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逻辑单元7号看着这一幕，光学阵列的光芒变得柔和。
“我……”它说，“我需要请示上级。但个人建议……可以考虑。”
涟漪3号的光影中，布娃娃被轻轻举起，对着那片苔藓，对着那只铁皮青蛙。
“我也会建议。”它说，“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不想再听见它哭泣。”
林默的监测器震动。
【规则波动开始稳定】
【情绪感知：疼痛减轻，出现微弱希望】
【星球意识反馈：……谢谢……】
很轻，很模糊。
但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播种船的传送光柱适时落下，笼罩住他们。
离开前，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苔藓和旁边的铁皮青蛙。
绿色与银色。
生命与机械。
在这个濒死的星球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荒诞又温暖的画面。
光柱收束。
他们回到了播种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