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三点,江心茶楼。
这次人多了。
林默这边带着苏清雅、陈武、王秀英。赵天宇那边除了他自己,还有两个联盟的核心高管:一个是负责技术的李总,五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一个是负责运营的周总,四十出头,干练精明。
八个人,围坐在茶楼二楼的“观澜阁”——比上次的“听潮阁”更大,桌子也更宽。窗外江水依旧,但气氛比上次凝重得多。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
两份文件。
一份是林默团队起草的《星辰联合体章程草案(合作社版)》,另一份是赵天宇团队起草的《星辰联合体章程草案(联盟版)》。
厚度差不多,都五十多页。
但内容,天差地别。
赵天宇的版本,开篇就是详细的股权结构、管理架构、决策流程、KPI考核体系。核心思路很清晰:联合体作为控股母公司,下设物流公司、技术公司、运营公司等多个子公司,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CEO负责制。合作社和联盟作为两个业务板块,纳入统一管理。
林默的版本,开篇却是“联合体基本原则”:互助、透明、共享、温暖。然后是大篇幅的成员权益保障、社区公益项目、独立监督委员会职权。管理架构简单得多:只有联合体理事会,由合作社和联盟各派五名代表组成,所有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先喝茶。”赵天宇依然扮演主人角色,开始沏茶。
但这次,没人有心思品茶。
茶分完后,李总率先开口,声音冷硬:
“林先生,你们的版本……太理想化了。没有股权设计,怎么保证投资回报?没有KPI考核,怎么管理十几万配送员?没有标准化流程,怎么保证服务质量?”
苏清雅推了推眼镜:“李总,我们的核心理念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配送员不是需要被管理的员工,是联合体的主人。所以他们不需要KPI考核,需要的是培训、支持、和公平的分配机制。”
“主人?”周总笑了,“苏总,你知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外卖员、快递员?超过三百万!让他们都当主人?决策效率怎么保证?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武忍不住了:“出了问题我们负责!我们的配送员为什么服务质量高?不是因为有人拿KPI压着,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送外卖!是为了帮人,为了养家,为了活得有尊严!你把尊严还给他们,他们自然会把工作做好!”
“尊严不能当饭吃。”李总摇头,“现实是,大部分人工作就是为了钱。你给他们尊严,不如给他们高工资。而高工资从哪里来?从效率来,从规模来,从管理来。”
眼看要吵起来。
林默抬手,压下声音。
“赵总,”他看向赵天宇,“三天前你说,愿意改变。我想知道,你说的改变,是改变到什么程度?是只在表面上妥协,还是真的愿意接受一种全新的模式?”
赵天宇放下茶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江水东流,永不停歇。
“我父亲是做货运起家的。”他突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事,“三十年前,江城还没有高速公路,没有GPS。他开着一辆破卡车,在全国跑长途。夏天驾驶室像蒸笼,冬天像冰窖。路上遇到抢劫的,遇到车匪路霸,遇到大雪封山。”
“但他从不抱怨。他说,他的工作就是把货从A地送到B地。货送到了,工厂就能开工,商店就能开张,老百姓就能买到东西。这是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
他转回头,看向在座的人。
“后来我父亲去世,我接手公司。我把卡车换成了车队,把手工调度换成了智能系统,把区域运输做成了全国物流。但我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
“直到三年前小雨出事,我才明白丢了什么:丢了那种‘把货送到需要的人手里’的使命感。我把物流变成了数字游戏,把配送员变成了算法里的节点,把用户变成了流量数据。”
他拿起林默那份草案,翻到“基本原则”那页。
“互助、透明、共享、温暖。这些词,在我过去二十年的商业生涯里,是软弱、天真、不切实际的同义词。但现在……”
他停顿。
“现在我怀疑,也许我错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
连李总和周总都惊讶地看着赵天宇——他们跟了赵天宇十几年,从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所以,”赵天宇继续,“我愿意尝试你们的模式。但有个条件: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能完全按你们的来,也不能完全按我们的来。要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保持温度,又能保证效率;既能尊重个体,又能实现规模的路。”
他看着林默:“能做到吗?”
林默与他对视良久。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互相让步。”
“那就开始吧。”赵天宇说,“今天我们不做决定,只讨论。一条一条来,从最关键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