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抽打着长安城的每一片屋瓦。
夜幕刚垂,狂风便撕开了天穹,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顷刻间化作倾盆之势,横扫街巷。
而在这万籁俱寂、百业闭户的深夜,新材坊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孤悬于风雨中的灯塔。
林渊立于晾棚之下,披着油衣,目光如炬地巡视着每一排尚未凝固的水泥板。
雨水在棚顶噼啪作响,但他神色沉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突袭般的夜雨。
“传令!”他声音清冷而坚定,“夜间养护流程——启动!”
铜铃三响,工人们迅速行动。
早已备好的厚油布从架上展开,如巨兽之翼般覆盖住所有未干板材;炭盆一一点燃,红焰腾起,在湿冷空气中蒸出袅袅白雾。
整座作坊瞬间变成一座精密运转的堡垒,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两重天。
张老栓是被惊醒的。
他住在自家窑坊后屋,半夜听见屋顶漏雨声越来越急,心头一紧,披衣冒雨冲出。
眼前景象让他肝胆欲裂——仓棚多处塌陷,青砖堆叠处积水成洼,砖面泛起灰白粉斑,轻轻一搓,泥屑簌簌掉落。
那是整整三个月的积货!
他颤抖着手摸向一块浸水的砖,只觉质地松软,如同朽木。
这一批若报废,整个工坊半年的进项就打了水漂。
他猛地抬头,望向新材坊方向——那片灯火刺破雨幕,像一把利剑,直插进他固守三十年的信念深处。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
张老栓拄着拐杖,踏着泥泞而来,脚步沉重得像是背着千斤铁锭。
当他走近晾棚外那二十块露天陈放的水泥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板面流淌,非但未留下痕迹,反而洗去了浮尘,露出一种深沉内敛的青灰色光泽。
他蹲下身,伸手轻抚,触感如石似玉,毫无潮气渗透之象。
更令人骇然的是,他拾起一块因振动不足而微裂的残品,用力敲击地面,竟发出清越如磬的脆响,裂纹未扩,结构依旧坚挺!
他缓缓回头,看向自己窑中同龄的青砖——此刻正瘫在泥水里,边缘已酥烂剥落,形同废土。
沉默良久,他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这不是人做的……这是神术。”
孙元朗几乎是飞奔而来的。
他昨夜便派人盯梢,此刻亲眼见证成品品质逆天,再无半分犹豫,当场拍板:“五十套军仓板!十日内交货,价格随你开!”
林渊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随即,他登上高台,朗声道:“流水线运转满七日无故障者——全员赏米一斗,肉半斤!班长另赐银五钱!”
话音未落,全场沸腾。
那些曾蜷缩破庙、食不果腹的流民汉子们,眼眶发红,有人甚至跪地叩首。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劳力也能换来尊严与希望。
人群之外,张老栓站在老瘸子身旁,望着作坊内滚滚浓烟与穿梭不息的人影,喃喃道:“以前我以为火候靠眼瞧心感……现在才懂,规矩才是真手艺。”
林渊立于高台,远眺长安城轮廓隐现于晨雾之中。
皇宫巍峨,殿角飞檐刺破云层。
他的眼神渐渐炽热。
而在他身后,一份墨迹未干的册页正静静摊开在案上,记录着过去七日的惊人数据——那将震动整个工部的数字,即将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