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户,签字画押。
当夕阳西沉,林渊立于田埂之上,望着那片翠绿如海的试验田,心中并无狂喜,唯有沉重的责任如山压肩。
它是火种,是要烧尽愚昧与饥寒的烈焰开端。
而在远方官道尽头,一骑快马扬尘而来,马背上的人怀抱黄绸文书——那是朝廷农司的密探,奉命前来查证“长安怪雨”与“神田奇苗”之事。
林渊抬头望天,云卷云舒。
春天的声音,已经来了。半月光阴,如渭水奔流,不觉已逝。
陈家洼的那片试验田,早已不是当初半亩荒土的模样。
春风十日一翻浪,如今放眼望去,千亩麦田连绵起伏,金穗低垂,如熔金铺地,随风涌动时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大地在低吟一首久违的丰收之歌。
阳光洒落,每一株速生抗旱麦都挺直脊梁,茎秆粗壮如筷,根系深扎入经由渗渠常年润养的沃土之中,灌浆饱满得几乎要裂开外皮,散发出浓郁而踏实的麦香。
王县令带着农司主簿亲至田间,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吏与老农代表。
他们手持竹尺、陶斗、铜秤,一丝不苟地丈量、采样、测算。
主簿亲自割下三处标准垄段,脱粒、扬净、称重,手微微发抖。
“亩产……二石四斗!”他声音哽咽,几乎是喊出来的,“整整高出往年六成有余!这还不是极限——林工所设‘轮作三季’若能实现,一年三收,关中将再无饥年!”
话音落下,众官默然伫立,有人悄然抹去眼角湿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跪倒在地,朝着麦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天爷啊,你终于开了眼……我们不用烧香求雨了。”
当晚,村中大祠张灯结彩,百姓自发凑粮宰羊,摆下庆功宴。
火光映红了每一张久经风霜的脸,笑声喧天,酒香四溢。
陈伯颤巍巍端来一碗新米粥,米粒晶莹,泛着玉色光泽,热气腾腾。
他双膝微屈,将碗高举过顶:“林工,这是我这辈子熬的第一碗不掺麸皮、不兑野菜的白米粥。请您尝一口,替咱陈家洼,替关中百万百姓,受这一敬。”
林渊站起身,没有推辞。
他接过碗,目光扫过四周——青松蹲在角落狼吞虎咽啃鸡腿,眼里闪着光;张老栓咧嘴大笑,正教几个孩子拼装简易滴灌模型;远处田埂上,还有农户彻夜巡视灌溉渠,生怕一滴清水流失。
他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暖意直抵心脾。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前世实验室里堆积如山的数据报表,听见同事叹息:“这些技术,在这个时代没用。”
可现在,它们活了。活在这片土地上,活在千万人的饭碗里。
他抬头望向浩瀚星空,北斗斜挂,银河倾泻。
风拂衣袖,麦浪声如潮。
你们说我是匠人?
他在心中轻语。
可我要做的,是从根子上重新定义‘丰收’这两个字。
让五谷丰登不再靠天恩赐,而是人力可握、科学可期的必然!
就在此时,远方官道尘烟骤起。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驿卒盔甲染尘,却紧抱黄绸文书不敢松手——那是王县令连夜呈递京师的《速生麦种与渗渠灌溉合用奏报》,八百里加急,箭在弦上,直指权力中枢。
而在千里之外,长安皇城深处,烛火未熄。
御案之上,一份来自关中的密奏静静摊开。
皇帝指尖轻抚纸面,久久不语。
窗外春雷隐隐,似有万象破土之声。
“此子所行,皆在理中……”他低声呢喃,眼中精光乍现,“可理,竟能改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