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江州城外的长江大堤早已不成模样。
浊浪翻滚,百步宽的溃口宛如巨兽张口,吞噬着两岸良田屋舍。
一根根房梁裹挟在洪流中横冲直撞,牛羊尸体随波沉浮,远处高岗上挤满了逃难百姓,哭声震野,凄厉得连雷鸣都压不住。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一队黑甲骑兵冒雨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泥泞,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天工院”三个篆字赫然其上。
林渊披着蓑衣跃下马背,目光扫过溃堤,眉头紧锁。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技术匠官和影卫精锐,个个面色凝重。
这场洪水来得蹊跷,若只是天灾,不至于一夜之间撕开如此规整的缺口;可若是人祸……那便是冲着他来的。
地方官员早已跪了一地,浑身湿透也不敢起身。
唯有江州通判徐知节立于青伞之下,衣冠齐整,神色恭谨。
他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本账册:“林大人,三月前依您所绘图纸加固堤防,耗银八万两,征民夫两万,运水泥三千车,皆有明细记录,请您过目。”
林渊接过账册,指尖沾水翻开几页,眼神渐冷。
“水泥用量比标准多出四成。”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破雨幕,“你们是修堤,还是给河神浇祭台?”
话音落,全场死寂。
徐知节脸色微变,随即低头:“此乃工部备案之数,若有出入,定是下面小吏虚报……还请林公明察。”
林渊冷笑一声,将账册掷于泥中。
雨水迅速浸透纸页,墨迹晕染开来,如同一场精心伪造的谎言正在崩解。
当夜,暴雨未歇。
天工院临时行帐内灯火通明,沙盘上重现了整段大堤走势与水流方向。
陈七叔蹲在一旁,烟斗轻磕沙盘边缘,在几个点位画出漩涡状痕迹。
“大人,这三处溃点不对劲。”老渔翁声音沙哑,“水是从里面往外冲的,像是被人暗中凿了‘泄脉眼’。我打鱼四十年,没见过自然溃堤能这么整齐、这么深。”
林渊盯着那几处标记,眸光骤沉。
就在此时,帐帘无声掀开,一道黑影悄然入内——夜影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报:“三日前,徐知节派人出城,携带火油、硫磺、硝石,直奔上游废弃渠闸。属下尾随至一处隐秘祠堂,见壁悬铁尺一幅,刻‘规矩存心’四字,香案供奉《鲁班遗训》残卷。”
她顿了顿,语气森寒:“他们自称‘天工盟’,说要让您的神术——烂在江底。”
林渊缓缓闭眼。
原来如此。
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变革。
有些人惧怕水泥高楼取代土墙茅屋,害怕钢铁轨道碾碎千年礼制,更恐惧一个靠手艺而非门第就能平步青云的新时代。
这些人藏在朝堂阴影里,打着“护道”的旗号,行的却是毁道之事。
他们不要建设,只要停滞;不要光明,只要愚昧。
次日清晨,乌云压顶,溃口仍未合龙。
林渊亲率工程队抵达最危险的封堵段,命赵石柱带队架设木桩、填充麻袋。
这位曾被迫参与炸堤的工头满脸愧疚,干活格外卖力,额头青筋暴起也不肯停歇。
就在木架初成之际,忽听“轰”然一声巨响!
一股激流自堤基深处喷涌而出,夹杂着焦黑木屑与碎石,瞬间冲垮脚手架。
两名工匠来不及反应,被卷入洪流,转眼不见踪影。
人群惊呼四散,人人面露惧色。
徐知节立刻上前,拱手劝道:“林大人!此非人力可为,恐触怒河神,招致更大灾祸。不如暂退,待秋后水势回落,再议修缮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