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之终于现身。
国子监听讲《春秋》那日,天色阴沉,乌云压檐。
三千太学生肃立阶下,静候大儒开讲。
谢安之缓步登台,白发如霜,袍角带风,手中一卷竹简泛着岁月的枯黄。
他未言经义,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一甜,鲜血喷溅在简牍之上,染得“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几字猩红刺目。
满场死寂。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双目如炬,扫视台下百官学子,声若裂帛:“今之世,礼崩乐坏,道统沦丧!彼以机巧惑民,以俗字乱雅,毁先贤之法,立匠人之术!若不加禁,必成大患!”
话音未落,他将染血竹简狠狠掷于地,木简碎裂之声如骨断裂。
随即拂袖而去,背影孤绝,仿佛一座崩塌的山岳。
朝野震动。
次日早朝,文武列班,谏议大夫叩首请奏:“印书总局僭越礼制,私改文字,动摇国本,请即日查封,严惩主事者林渊!”
殿中群臣低语,皆以为皇帝必有所动。
然而龙椅之上,李二帝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河东有奏折上来,诸卿不妨先听一听。”
内侍捧卷高诵——
“臣谨奏:河东道三十六村遭旱,赖新颁‘归位版’《农书》所载抗旱法,掘深井、覆草膜、轮种豆粟,今秋竟得半收。百姓感念圣恩,三百农夫联名按手印请愿,求赐全册,以传子孙。末尾一句,触目惊心——”
满殿屏息。
“吾等不识孔孟,但识活命之理。”
声音落下,大殿寂静如渊。
有老学士颤声怒斥:“荒唐!百姓岂可不读圣贤而谈治国?”
皇帝却缓缓起身,目光如电:“他们不识孔孟,可他们活着。朕要的是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学问,不是只能供在庙堂上念的经。”
他转身望向殿外长空,一字一句:“准奏。即日起,全国州县,凡灾地皆配‘归位版’农书五百册,由印书总局直送。”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保守派咬牙切齿,称林渊为“机巧妖人”;可民间却是欢声雷动。
那些曾因伪书险些暴乱的村庄,如今争抢着要一本真正能教人种地的书。
甚至有老农跪在驿站前磕头,只为求一册带回村中。
林渊立于印书总局最高塔楼,远眺宫城飞檐。
不是胜利,而是战争升级。
谢安之那一口血,不是终结,是宣战。
而皇帝的支持,也不是庇护,是一道命令——你既然能造活人的书,那就让整个天下都看见,什么叫真正的“文以载道”!
三日后,诏令下达:文华殿设“百卷同印”大典,昭告万民,新式出版体制正式确立。
林渊站在殿前石阶之上,身后是巍峨的印书总局铁门,眼前是层层叠叠赶来的百姓、学子、官员、书商。
风起时,他轻轻扬起手中一纸诏书。
“你们说俗字乱雅?”他低声一笑,眸光灼灼,“那我就让这‘俗字’,印出千卷万册,落到每一个想读书的人手里。”
他迈步向前,脚步坚定如锤。
千手执笔,万口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