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
贾母斜倚在铺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眼皮半阖，听着王夫人汇报明日府中采买的各项事宜。
“……南边新送来一批雪缎，颜色倒是鲜亮，只是价钱比往年贵了三成，我看……”
王夫人的声音温婉平和，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那声“接旨”的尖啸传来时，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猛然一僵。
她骤然睁开眼，那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眸子，此刻锐利得惊人。
王夫人也停住了话头，面色一变。
荣禧堂内原本从容安逸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紧张所取代。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飞鱼服、面色焦急的内侍，在几十名披坚执锐、煞气腾腾的京营卫兵的簇拥下，火速穿堂入室。
他手中高举着一份封着火漆的明黄卷轴，步履匆忙，额角甚至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内侍进堂，环视一周，目光在贾母和王夫人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展开圣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抖，更混杂着一丝刚刚从巨大惊恐中挣脱出来的慌乱。
“制曰：”
“北方鞑靼部落，趁朕与太上皇两宫并立、朝局不稳之际，悍然撕毁盟约，集结数万精兵，大举入关！”
“长驱直入，边军告急！”
“兹命开国勋贵世家，各出嫡子一人，自备兵马粮草，即刻入京营听调，支援前线，以卫社稷！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的重锤，狠狠砸在荣禧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余音不绝。
隆正帝的这份旨意，根本不是什么恩赏召令。
这是惩罚。
是勒索！
是逼着这些享受了百年太平富贵的勋贵世家，拿子孙的命和家族的钱，去填北方那个巨大的血肉窟窿！
贾母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蜜蜡珠子滚落一地。
她身后的鸳鸯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天塌了！
这是贾母唯一的念头。
圣旨里那“嫡子”二字，和“自备兵马粮草”八个字，像两把尖刀，直直插进她的心窝。
这根本不是去建功立业！
这是去送死！是倾家荡产！
“快！”
贾母一把抓住鸳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嘶喊，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见的惊恐和颤抖。
“鸳鸯！火速！火速将老爷、二老爷，还有宁国府的珍哥儿，都给我叫来！快去！”
一场席卷国朝的滔天战火，终于烧到了荣国府的门前。
然而，比战火更加可怕的，是笼罩在荣国府上空，为了推诿这必死的名额，即将展开的、不见血的阴谋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