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荣禧堂内已是灯火通明。
空气凝重得像是结了冰,将堂内所有人都冻成了一尊尊面色各异的塑像。
贾母高居正位,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阴沉得不见半点平日的慈和。她手中的蜜蜡佛珠已经断裂,散落一地,此刻空着的手紧紧攥着引枕的一角,指节泛白。
王夫人、贾政、贾赦,以及从宁国府匆匆赶来的贾珍,皆肃立在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霜,那是掺杂着惊惧、不安与各自算计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清楚,这份圣旨中的“嫡子”二字,重如千钧。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词,而是一道催命符,意味着要将自家最有价值、最金贵的子嗣,亲手送进北方那座尸山血海铸成的绞肉机里。
“圣上的旨意,你们都听明白了。”
贾母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死寂的荣禧堂内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个人,特别是贾珍和贾赦。
“隆正帝圣恩浩荡,并未赶尽杀绝。”
“宁荣二府,只需共出一人。”
这话看似是在陈述事实,实则是一块巨石,被贾母亲手投进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一人”的名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自私的恐惧。
话音刚落,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老太太!”
贾珍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悲戚欲绝的神情,捶胸顿足,仿佛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他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只是那双不断闪烁的眸子里,透出的全是毫不掩饰的精明。
“此事,我宁府……我宁府万万不能从命啊!”
他高声哀嚎,抢占了道德与孝道的制高点。
“老太太您是知道的,蓉儿是我宁国府三代单传的独苗!是我这一脉唯一的根!”
“他若是在战场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贾家东府这一脉,可就彻底断了香火了啊!”
说到动情处,贾珍甚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了贾母的腿。
“况且,况且蓉儿前些日子刚刚花钱捐了个五品龙禁尉,正想着如何为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这人还没到衙门点卯,就转头被送上战场,外人会如何议论?这不是让皇上的一片恩典寒了心吗?”
一套说辞,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既搬出了祖宗孝道,又抬出了皇帝恩典,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贾母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侄孙。
她怎会不明白贾珍这点心思?
不过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罢了。
但宁国府如今是贾家在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支撑,是荣国府一损俱损的臂膀。贾珍这个人再不堪,宁府这条根,不能轻易动摇。
她心中一阵烦恶,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也罢。”
贾母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珍儿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她将目光缓缓投向了荣国府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