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王夫人的咽喉。
王夫人哪里还能坐得住?
她那张惯于端庄持重的脸,瞬间被泪水冲垮,表情扭曲,带着一种精心表演过的凄厉,仿佛天塌地陷。
“老太太!”
她双膝一软,也跪倒在地,哭声比贾珍刚刚的表演还要撕心裂肺,生怕在场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她护犊的心不够真诚。
“我的宝玉……我的宝玉可是衔玉而生的啊!”
王夫人的声音凄厉尖锐,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恐慌。
“他是咱们贾府未来的文运所系!是咱们老祖宗托梦降下的麒麟儿!是您的命根子啊,老太太!”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到贾母面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绝望。
“他年纪尚幼,身子骨又娇贵,别说上阵杀敌,就是平日里吹阵冷风都要病上几天的!您让他去那金戈铁马的沙场,岂不是……岂不是白白送了他的性命啊!”
“老太太!您可不能让宝玉去死啊!”
这哪里是哀求,这分明就是用贾母对贾宝玉人尽皆知的溺爱,来堵住她最后的一丝可能。
贾母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费力地偏过头,望向被贾政死死护在身后的贾宝玉。
那孩子面色惨白,躲在父亲的阴影里,身体畏缩,一双眼睛里全是茫然与恐惧。
贾母胸口一阵窒息。
最终,她只能长长地、无力地叹出一口气。
“宝玉……自然是去不得的。”
这几个字一出口,贾政那张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他长吁一口气,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夫人,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赞许。
至此,推诿的皮球被精准地踢到了最后一人脚下。
荣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无数道探照灯,齐刷刷地、毫不留情地聚焦在了角落里的大老爷贾赦身上。
贾赦那张常年纵情酒色而显得浮肿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白。
他原本还带着三分醉意,此刻酒意被彻骨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荒淫无度也好,贪婪无耻也罢。
但贾琏,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他贾赦的命根子!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推出去送死?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贾赦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双目赤红,那惊恐与愤怒交织的表情,远比之前贾珍和王夫人的虚情假意真实百倍。
“琏儿是我的命!我绝不让他去!”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这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百年望族,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所有人都露出了相互推诿、只求自保的丑陋嘴脸。
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在国难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