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贾赦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仍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恐惧。
“琏儿是我的命!我绝不让他去!”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高坐之上的贾母,那副狰狞的神情,再无半分平日里贪杯好色的昏聩,只剩下护犊的野兽般的凶狠。
“老太太!圣旨若是非要一个嫡子,我……我这就进宫去求太上皇!”
贾赦的声音都在发颤,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贾赦烂命一条,便是被治一个大不敬,砍了脑袋,也绝不拿我儿子的命去换!”
这番话,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王夫人和贾政,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疯了!
大老爷这是真的疯了!
现在去求太上皇?那不是求情,那是当面质问圣旨不公,是火上浇油!届时别说贾琏,整个贾家都要被拖下水,落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满门抄斩都非虚言!
贾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捏着紫檀木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根根凸起。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就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被爵位惯坏了脑子的混人,平日里贪鄙无状,可一旦触及他那根名为贾琏的逆鳞,他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拖延,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灭族。
荣国府这艘看似坚固的百年大船,在皇权的风暴面前,已然到了倾覆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被贾赦的疯狂逼入绝境之际。
一个细微的、几乎被众人忽略的咳嗽声,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惯有的尖酸,在这死寂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木雕泥塑的嫡母邢夫人,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掩着嘴。
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刻薄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察明的光,怨毒与阴狠一闪而逝,嘴角勾起了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前的预演。
“老太太,大老爷,你们都先消消气。”
邢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虚情假意的关切。
“依我看,此事,也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一句话,让堂中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松动。
贾赦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王夫人更是急切地望了过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贾母阴沉的目光也投向了她这个大儿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邢夫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帕子,那张并无多少姿色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恶毒。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老爷的庶子贾珩,昨日不是忽然‘病愈’了吗?”
贾珩?
这个名字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贾政眉头微皱,王夫人眼中则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邢夫人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听说他一醒来,便力大无穷,手持巨斧,将咱们府里那几个不长眼的恶奴都打得骨断筋折。”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那场闹剧,语气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奋。
“瞧瞧,这可真是武勇不凡,天生的将才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呼吸猛地一促,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邢夫人斜睨了她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抛出她那恶毒的“两全之策”。
“贾珩虽是庶子,名不正言不顺,可他身上流的,终究是大老爷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