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死寂无声。
贾珩那一句“你们就等着贾琏上战场吧”,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冰锥,钉在荣禧堂的梁柱上,钉在每一个贾家主子的心口。
时间不再流动。
空气也停止了呼吸。
唯有贾母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如同破旧的风箱,诉说着她权威大厦的寸寸崩塌。
她那双曾阅尽荣华、弹压四方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贾珩。
那眼神中翻涌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物。有被蝼蚁撼动根基的屈辱,有对家族未来的惊惶,更深处,是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庶孙的恐惧。
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她眼中与奴才无异、可以随意拿捏生死的庶孽,有一天,敢用如此赤裸、如此决绝的方式,站在她的对立面。
他不是在请求。
他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用贾琏的命,用荣国府的百年清誉,来胁迫她,这个贾家的最高主宰,低头。
贾珩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平静得可怕。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与坚定。他知道,今日的每一寸退让,都是未来的万丈深渊。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彻底砸碎这个腐朽囚笼的枷锁,获得真正立足于世的根本。
一息。
两息。
堂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缓慢挪移。
每一寸光影的移动,都像是催命的鼓点,敲打在贾母的心上。
贾琏的脸,王熙凤哭求的脸,一幕幕在她脑中闪过。那是她最心疼的孙子,是二房的指望,是国公府的嫡脉传承。
她不能赌。
也赌不起。
终于,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断了。
贾母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在那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缓缓,缓缓地垂落。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支撑着她身体的龙头拐杖,似乎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全身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准了!”
两个字,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似人声,带着血与锈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身边早已面无人色的鸳鸯。
“鸳鸯!”
“将邢氏……带去!”
“立刻!办妥此事!”
每一个词,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每一个词,都是对她身为贾府老封君的无情凌迟。
“是,老太太。”
鸳鸯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不敢去看贾母的脸,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径直走向早已瘫软的邢夫人。
一直用暴怒来掩饰内心恐惧的贾赦,在听到贾母决断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彻底瘫软在了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他完了。
他贾恩侯的脸面,今天被这个庶子,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他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个依然挺立如松的年轻身影,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这股狠戾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至少,琏儿不用死了。
“不!我不去!老太太!老爷!救我!”
邢夫人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哭喊,咒骂。
“贾珩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而,在贾母的威压之下,无人敢为她求情。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早已得了鸳鸯的眼色,一左一右,铁钳般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她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