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死寂无声。
贾母那一句耗尽心神的“让他立刻滚出贾府”,余音仍在梁柱间微弱地回荡,却像是抽干了这屋里所有人的精气神。
怨毒。
憎恨。
刻骨的仇视。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贾珩身上,却又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道。
王夫人的抽泣声停了,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喘息。贾赦面如金纸,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贾珍则死死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但那双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屈辱与狂怒。
贾珩拿到了贾府的“买命钱”。
拿到了足以武装一个百人队首领的“神兵重甲”。
他以一己之力,在荣禧堂上,将贾府百年积攒的威严与体面,彻底踩在了脚下。
他该走了。
他该滚了。
可他没有动。
那道挺拔的身影,在满堂华贵的陈设与一张张惨败的脸孔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即将到手的银票与宝物,仿佛那些令贾赦贾珍肝胆欲裂的东西,在他眼中,确实无足轻重。
这些,都只是外物。
此行的根本,是自救。
是救母。
贾珩的内心平静如一泓深潭,所有的计划与步骤,早已在脑海中推演了千百遍。钱财、兵甲,是他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的“剑”与“盾”,但若没有命,一切都是空谈。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高踞上位的贾母。
那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注视,却蕴含着一股无法抗拒,也无法闪躲的力量。
“老太太,我还有一个要求。”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众人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什么?!
还有?!
贾母本已耗尽的心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再次搅动,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只能靠着椅背勉强支撑,声音里透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你……你又想如何?”
“我之前中毒,昏迷不醒,想必老太太是知道的。”
贾珩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毒入脏腑,命不久矣。”
“若要彻底根治,尚缺一味主药。”
他的目光,穿透了荣禧堂内昏黄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贾母那张苍老的脸。
“那味主药,是老太太您私库里收藏着的那支,三百年份的‘紫血灵芝’。”
轰!
这句话,不再是重锤,而是一道天雷,在贾母的脑海中悍然炸响!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刚刚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再也无法维持国公府老封君的镇定与威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爬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紫血灵芝”是她压箱底的保命之物,是她当年从宫中太上皇那里求来的赏赐,天下间独此一支!此事除了她自己,只有鸳鸯和少数几个心腹知晓!
这个孽障,他不仅知道自己中毒的根源,更知道解药就在自己手里!
甚至连年份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贾母感受到的不再是愤怒或憎恨,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一种自己所有秘密都被人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外的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贾珩,试图从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贾珩只是坦然地回视着她,目光清澈如水,那清澈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坚定。
他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让她知道,他知道。
“没有解药,我活不到战场。”
贾珩冷静地说道,声音里没有哀求,没有要挟,只有一种陈述最终结局的冷酷。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也是最致命的威胁。
“一旦我毒发身亡在半路,陛下会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