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死寂无声。
方才王夫人那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余音,仿佛还挂在雕梁画栋的每一个角落,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纠缠在一起。
周瑞血淋淋的人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瞪大着一双凝固了无尽恐惧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忠仆的终结,也像一个无声的炸弹,将荣国府百年望族最后的体面,炸得粉碎。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丫鬟婆子们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筛糠似的抖着,连后退的力气都已失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就连上首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贾母,此刻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着念珠的手,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孽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贾政猛地从紫檀木大椅上站起,他那张素来以温厚儒雅示人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凸起,清晰可见。
他指着堂中那道孤高的身影,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指到贾珩的鼻尖上。
“混账!你这个混账东西!”
贾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带着一种尖锐的嘶哑。
“此乃宗祠之地,列祖列宗灵位在前!你……你竟敢将这等污秽邪祟之物带入荣禧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还有没有朝廷王法!”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贾珩此举,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不仅是对他的忤逆,更是对整个贾府门楣、对百年诗书传家的荣光,最恶毒的践踏和亵渎!
然而,对于这几乎要喷出血来的雷霆怒斥,贾珩置若罔闻。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这位名义上的二叔父一分一毫。
仿佛贾政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独角戏,连让他侧目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身形如一杆标枪,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穿过重重阻碍,越过所有惊恐骇然的面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了瘫软在地、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王夫人。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王夫人被这道目光锁定,浑身一僵,连滚带爬的狼狈动作都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仿佛一只被饿狼盯上的垂死羔羊。
然后,贾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如山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压迫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二太太。”
冰冷的称呼,不带一丝亲情。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我残害忠良,说我抢夺财物。”
贾珩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王夫人脆弱的神经上。
“你是否知道,你的这位‘忠良’陪房周瑞,监守自盗,暗中走私。”
他向前踏出一步。
咚。
沉重的脚步声,让王夫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走私的货物,不是什么南货北珠,而是——”
贾珩的语速刻意放缓,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冷意。
“私盐、铁锭、硫磺……”
他每说出一个词,王夫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词组从他口中吐出时,整个荣禧堂内的温度,仿佛又一次骤降。
“以及……神机营制式火器!”
这几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让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的贾政,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贾珩又向前逼近一步。
咚。
那脚步声,成了催命的鼓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彻底失态的王夫人,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