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金陵城尚在沉睡,荣国府的上空却已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夜未眠的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面色憔悴地坐在荣庆堂中,谁也没有心思用早膳。茶水换了三巡,早已失了温度,如同他们此刻冰冷的心。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道催命符。
终于,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内,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老太太!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王夫人的心猛地一坠,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温润的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来了。
这一次,宣旨的内侍官阶更高,仪仗更显威严。他手捧明黄圣旨,立于庭院中央,面无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淡漠。
“传皇上口谕,荣国府阖府上下,接旨!”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领着众人跪下。她的脊背佝偻着,昨日还满是威严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灰败。贾政跪在她身后,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
王夫人跪在最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烈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发抖。
唯有贾珩,一袭青衫,跪在人群的最前方,脊梁挺得笔直。
内侍展开圣旨,那尖细却充满穿透力的嗓音,开始宣读那份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仅仅八个字,就让整个荣国府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荣国府庶子贾珩,忠勇可嘉,查抄逆贼周瑞私藏军火库有功……”
轰!
贾母的脑中一声巨响,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是问罪!
竟是嘉奖!
查抄周瑞?那不是王家的人吗?私藏军火库?那不是他们用来构陷贾珩的罪名吗?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他的功劳?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的小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都成了对方功劳簿上最光彩的一笔!
内侍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念道:
“……特加‘昭武校尉’虚衔,赏赐逆产军资,以资鼓励!”
昭武校尉!
贾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虽是文官,却也知晓这武散官阶衔的分量!这是天子近臣的标志!一个尚未出征的五品千户,何德何能,得此殊荣?
赏赐逆产军资?
那十五万两白银,那整整一库的军火,皇帝不仅不追究其来历,反而直接赏给了贾珩?
逆产,转瞬成了皇恩!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腕!
贾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一直瞧不上眼的庶子,恐怕早已不是他能揣度的池中之物。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其母苏氏,贤淑有方,教子有道,特从宜人破格提拔为淑人!”
“噗——”
王夫人再也抑制不住,一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喷出。
苏氏!那个在她眼中卑贱如泥,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苏姨娘,竟然……竟然成了淑人!
宜人,淑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不仅仅是名分上的提升,更是皇帝亲口承认了她的“教子有道”!
这道圣旨,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抽在贾母的脸上,抽在整个荣国府主子们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它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宣告,贾珩,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替死鬼。
他,是身负皇命的朝廷新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