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已至,启程之日终归到来。
荣国府东路院的一角,晨光熹微,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清的金色。
苏姨娘的身子骨,在连日珍贵药材的滋补下,已然大好。但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即将别离的凄惶。她紧紧攥着贾珩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暖,仿佛要将自己毕生的力气都传递过去。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珩儿……此去,万万小心。”
她的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撕心裂肺的不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这一去,是踏入了九死一生的修罗场。京营的水,深不见底;朝堂的争斗,刀刀见血。
可她更清楚,这是贾珩唯一的机会。
是为他自己,也为她这个在深宅大院里被欺凌了半生的卑微姨娘,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机会。
贾珩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的温度坚定而沉稳。
“姨娘放心,儿子省得。”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因为任何承诺在未知的凶险面前都显得苍白。他能给的,只有这份让她心安的沉着。
旁边,一道极不和谐的身影矗立着。
晴雯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料子虽然普通,却依旧遮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反而衬得她腰肢愈发纤细,容颜娇俏。
只是那张俏脸上,此刻乌云密布,一双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她是谁?老太太身边最得脸的一等大丫鬟!如今却被发配来伺候一个去送死的庶子,这简直是她平生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二爷。”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老太太有话,让奴婢好生‘照顾’您。您要是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就是给您殉葬的人。”
贾珩的目光从苏姨娘脸上移开,平静地落在晴雯身上。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很好。”
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穿透力。
“你放心,我不会死。”
“你,更不会殉葬。”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要将晴雯整个人看穿。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睁大眼睛,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这贾府里藏着的污秽,一点,一点,全都洗刷干净!”
这番话语,让晴雯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刻薄的讥讽竟被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就在贾珩准备转身,翻身上马的刹那,一道纤弱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匆匆赶来。
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