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没有笑,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就是把速写本子合上了,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就像是在敲一个还没有打开的脑袋骨头一样。
然后呢,她就把脸抬起来了,声音很轻,就像说悄悄话一样,但是呢,却很稳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面去了,哈:
“但是她说啊……你可别把那个围巾的颜色给忘了哦。”
实验室的灯光一下子就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徐渊的手指头就停了一下。
那个消毒液桶里面啊,水波纹还没平呢。
消毒液桶里面的水波纹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呢,那一圈晃动的银光,还映着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冷白灯光,哈。
徐渊的手指头就悬在那个桌子上面,高出了半寸,没放下去,也没收回来——就像一把还没砍下去的刀一样,呢。
门轴轻轻地响了一下。
阿哲他拄着一根看起来很旧、颜色很深的榆木拐杖,慢慢地走进了那个解剖室里面了,哈。
他左腿的假肢关节那里呢,发出了一点点很小的金属摩擦声,走起来有点慢吞吞的,但是却很稳当,呢。
他没有穿病人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洗得都发灰了的旧风衣。领子边上都磨出毛来了,但是袖子那里却扣得整整齐齐的,一直到手腕,嗯。
他右手的手指头骨节又粗大又变形,但是他的左手却很稳,手掌心托着一张黄黄的老照片,那个边边都卷起来了,有一个角呢,被他反复摸得都快透明了,都。
照片上面是夏天,天气很热那种。
梧桐树浓浓的影子洒在青色的砖地上。少年阿哲把脸仰着,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脖子那里绷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有力气的弧度。他的肩膀上坐着一个扎了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的裙子都飞起来了,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她右手高高举着一根融化了的冰棍,那个糖水呢,正滴到他汗湿的额头角上呢。
她这个名字啊,叫赵小曼。
她才七岁呢,这是她还没被那个“疫母”寄生之前,拍的最后一张合影了,哈。
阿哲就把那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不锈钢桌子面的中间位置。
那个金属的凉气啊,一下子就爬到照片纸的后面去了,然后就出现了细小的水珠。
“你以前说过啊,”他说话声音沙沙的,就像砂纸在刮生锈的铁一样,“你说记忆可以治病的。”
他停了一下,喉咙那里动了一下,眼睛没看徐渊,就看着照片上那滴还没掉下来的糖水,然后说:“……那我这些记忆,能不能换她好起来,完全好起来?”
徐渊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就扫了一下阿哲那个手上都是老疤的手背,还有脖子旁边还没好的缝合线,以及风衣下面,隐约能看到一条缠着暗红色符文的带子——那个带子呢,是守夜人专门做的“静默缚”,就是专门用来控制那些精神失控的人的。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照片,他就是把眼睛低了下来,他的眼睛里面,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行幽蓝色的字,就像手术显微镜下面,自己显示出来的那个病理切片一样,哎:
【它检测到了很高的人性,情感特别浓,有98.7%那么多呢。记忆也特别完整,是S-级的。污染衰减率呢,每年才0.3%而已。】
【可以换一个‘疫母抗体’(就只有一个,能一直用)。】
【但是要付出代价:一段亲密关系的记忆(可以指定是谁的,多长时间的,什么场景的。系统会把它彻底删除掉,弄不回来了)。】
空气一下子就变得很粘稠了。
那个恒温箱嗡嗡的声音,好像被拉得很长,还扭曲了,就变成了某种很低的心跳声,哒,哒,哒。
徐渊的呼吸呢,没有变快,但是他的左耳后面,那个早就好了的老疤下面,皮肤就悄悄地绷紧了——那个地方呢,以前曾经埋过一个很小的记忆定位钉,现在有点点发烫呢。
他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三秒钟。
他的睫毛在冷光下面,投下了很淡的影子,就像两根还没缝下去的线一样。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深处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就只剩下了一片像无菌室那样空荡荡的感觉,哈。
他点了点头。
阿哲就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下去了,但是很快又绷直了。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拐杖往那个桌子边上一靠,就转过身离开了。
木头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每响一下呢,都好像敲在了人的神经最末端一样,让人很不舒服,哈。
门就关上了。
徐渊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个桌子面上,照片里面赵小曼举起来的那个冰棍啊,上面的糖水终于掉下来了——在照片纸上,就湿开了一小块儿模糊的棕色印子,呢。
他抬了一下手,就把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个婚戒给摘下来了,哈。
那个金属摸起来冷冰冰的,比手术刀还要冷,比酒精还要刺激,呢。
他走到了角落那个放工具的消毒柜那边,把抽屉拉开,拿出来一个玻璃的盘子,倒进去很高浓度的酒精,哎。
戒指滑进那个液体里面的那一瞬间,它的表面就冒出来一串很小很密的气泡,就像很多很多小小的、快要窒息了的声音一样,呢。
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很多,亮晶晶的,静悄悄地铺开了一大片,哈。
然后呢,太平间那个方向,B-7号冷藏柜的电子锁,正悄悄地把第一层认证给解除了,嗯。
柜子的门呢,就悄悄地滑开了一条小缝。
里面钢板上刻的那个新痕迹,还没凉下来呢——
「情锁开启了」
最后写的那一笔,还带着金属烧过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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