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诊所里面的灯光是坏的,真的。
灯管在头顶那边滋滋地鸣着,光线时明时暗的,就像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的呼吸一样。
徐渊坐在一张很旧的、有点蒙灰的诊桌后面,他的膝盖上面摊着一本硬壳的病历本——这个本子的封皮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卷起来了,可是里面的内页却很干净,感觉有点反常的,每一页都用0.3毫米的针管笔写出来的,字迹很工整,就像是印刷出来的,就连标点符号之间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的那种,真的。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了呢。
右上角印着市一院急诊科临时编码:LY-0773-A,这个是编码。
患者姓名栏那里,他写了两个字,就是:林清寒。
诊断结论栏,是空的。
观察等级栏,写的是:潜在感染观察对象(一级)。
备注栏呢,墨迹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又很稳地继续写下去了——
【情感波动抑制失败了呢、心率变异性不正常升高了、瞳孔对光反射延迟了0.8秒哈、左耳后面的旧疤痕温度一直都比基准值高2.3度呢,建议:启动第七锁二级加固程序啦】
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钟,没有落下来。
窗户外面风刮过生锈的窗框,发出一种很像喉咙被人掐住的嘶嘶的声音。
“你别写她呀!”
门被撞开了啦。
小雨冲进来了,她赤着脚,袜子破了一个洞的,她的左脚踝那边缠着一圈有点褪色的红绳子,上面系着三个铜铃铛——现在这些铃铛全都哑了,没响的。
她直接就扑向诊桌了,她瘦小的身体把墙角的铝制药箱给撞倒了。
玻璃瓶子噼里啪啦地炸裂开了,琥珀色的药液泼洒在地面上了,很快就洇开了一片很刺鼻的苦杏仁味——那个是X07血清的辅剂,它挥发性很强的,三秒之内就能把嗅觉神经麻痹掉的。
徐渊没有动呢。
他只是慢慢地合上了病历本,手指的指腹从封面上摩挲过去了,就像是在抚摸一块刚消完毒的钛合金颅骨板一样。
“胡闹了呢。”他声音不大,可是却把所有碎裂的声音都给压下去了,“心跳数据是由心肌自己调控的,不会受到主观意志的干扰的啦。”
话还没有说完呢——
“咳……!”
一声闷咳,很短促,很压抑,可是就像钝刀子刮过肋骨一样。
从窗户外面传来了。
徐渊抬起眼睛看了一下。
诊所的对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青砖墙面斑斑驳驳的,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林清寒就站在巷子口那里,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左手扶着斑驳的砖墙,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指节都泛白了。
她咳得肩膀都微微震动了,喉咙里滚动了一下,终于偏过头,吐出了一口血。
血珠子溅在青砖的缝隙里,竟然泛着一些细碎的银光,就像是熔化的星星沙子一样。
她没有擦掉,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很剧烈,可是却把那阵快要窒息一样的呛咳硬生生地压回肺底去了。
阿哲从巷子深处快步走过来了,伸手想要扶她。
她侧身避开了。
目光越过三米的距离、半堵断掉的墙、一地的碎玻璃,直直地盯着徐渊的脸。
她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被反复淬炼过的那种冷铁一样的平静。
“守夜人给了我七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呢。”她开口了,嗓音沙哑的,可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就像手术刀划开筋膜一样,“要么你把所有的手术记录都交出来——包括B-7柜子里那具‘未登记标本’的解剖影像;要么……”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他没有戒指的无名指根部,“我们就解除婚约吧。”
风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连灯管滋滋的声音都停了一下下。
徐渊站起身来了。
白大褂的下摆拂过桌子边沿,没有沾到一点药渍。
他绕过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碴,脚步很平稳的,走向门口。
途中经过小雨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滞,只是低声说:“你去拿一支新的棉签,还有碘伏,和一支真空采血管过来。”
小雨没有动,她只是仰起脸,她琥珀色的右眼映着他的身影,纯黑的左眼却慢慢地转动着,就像一台正在校准焦距的旧式摄像机一样。
徐渊没有等她回应呢。
他已经走到林清寒面前了,递出了病历本。
她接过了。
指尖接触到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她指甲的边缘有细微的颤动,不是害怕,是肌肉在强行抑制神经反射——一种快要失控的、高度自律的克制的感觉。
她翻开了病历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
翻得很慢的。
直到最后一页了。
那里没有字。
只有一张素白的宣纸,折成了很规整的四叠,安静地夹在纸页之间。
休书。
空白的。
她抽出了它,展开了。
手腕悬在半空中,钢笔悬在纸的上方,墨尖悬垂在那里,快要坠下来了但又没坠下来。
笔尖抖了一下。
一滴浓墨坠落下来了,在纸上晕开了,边缘毛茸茸的,就像泪痕一样,又像一道没有缝合的伤口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手机震动了呢。
徐渊接起了电话。
吴院长的声音劈开了寂静:“东巷废楼地下三层那里,发现了新型半诡者。它不寄生,不吞噬,也不显形……它就是模仿。它模仿人类的情感反应——包括……爱你。”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钟,然后才补了一句,很轻:“它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渊哥’呢。”
徐渊的眼神没有动,他转身走向墙边的器械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