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与闺阁的私语,终于还是吹进了那座代表着大唐思想最高殿堂的巍峨府邸。
国子监。
这里是圣人教化之地,是儒学道统的根基所在。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砾,都浸透着百年传承的翰墨书香。
然而今日,这份沉静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所打破。
国子监祭酒,大儒孔颖达,此刻的脸色比他书房里那方最沉的端砚还要黑。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的闷响,让整个公厅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桌面上,十几本封面张扬的小说被凌乱地摊开,书脊上那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凡人修仙传》。
《遮天》。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孔颖达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为主人的怒气而根根颤动。
他指着那些书,手指都在发抖,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什么足以颠覆社稷的洪水猛兽。
“什么‘逆天改命’?什么‘凡人修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捍卫信仰的决绝。
“天命不可违,人伦不可废!这是在教唆世人不知敬畏,无视纲常!”
“这是在毁坏圣人教化!是在动摇我大唐的国本!”
他猛地转向窗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痛心与不解。
“陛下圣明,怎能允许此等禁书在长安城内肆意流传?长此以往,人心何在?大道何存?”
“孔祭酒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同样满面怒容,一拍大腿。
“我那不成器的孙儿,竟敢在老夫面前说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言‘天地之大德曰生’,他竟敢用这等邪魔外道之言来顶撞!老夫险些没被气得背过气去!”
另一位大儒也接口道:“何止如此!现在外面那些年轻人,言必称‘杀人夺宝’,行必谈‘弱肉强食’!礼义廉耻何在?仁德之心何在?这分明是教人向恶,导人入魔!”
“必须立刻上奏陛下,将这两本妖书,连同那天机阁,一并查封!”
“对!刻不容缓!”
几位在儒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儒,此刻个个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他们决定,要亲自下场,将这两本“妖书”批驳得体无完肤,写成奏折,呈于御前,以正视听。
孔颖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沉声说道,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书上。
“要批判,就必须先通读。我等要找出其中的荒谬之处,逐条驳斥,让世人看清其毒害!”
言罢,他率先拿起了一本《凡人修仙传》。
书册入手微沉,纸张的质感出乎意料的好。他翻开书页,准备用最严苛的目光,去审视其中每一个字句,挑出那些功利、自私、违背儒家“仁爱”精神的毒素。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开篇,看到那个资质平平的少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何步步为营,如何挣扎求存时,他准备好的那些批判之词,竟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书中只有一个冰冷到让人心头发颤的逻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不是一句口号。
它是贯穿始终的生存法则。
是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底层逻辑。
孔颖达读得心惊肉跳,他想要痛斥这种极端的利己主义,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史书中的一幕幕。
王朝末年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惨剧,战场上的你死我活……